想什么呢

年轻的谢时谌脸上的讥讽与得意，在听到“结扎”两个字的瞬间，彻底凝固。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充满了不敢置信的荒谬感。

三十二岁的谢时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靠着吧台，发出一声比哭还难听的低笑。那笑声里，是全然的、破罐子破摔的绝望。

“我说，我为了她，亲手断了谢家的后。”他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却写满了震惊的脸，“你不是觉得我功利，觉得我冷漠，觉得我为了事业可以牺牲一切吗？”

“那我告诉你，我看着她因为生理期疼得脸色惨白在床上打滚的时候，我就在想，去他妈的商业版图，去他妈的家族传承！”

“我谢时谌打下的江山，凭什么非要一个孩子来继承？我只要她，只要她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撕扯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年轻的谢时谌被这番话震得连连后退，撞在了身后的卡座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拯救。

拯救那个被婚姻磨平了棱角，变得不像自己的姜叙茉。

拯救那个在十年后变得功利、冷漠、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自己。

可到头来，他才是那个最可笑的蠢货。

他所谓的“拯救”，不过是一场基于自己浅薄认知的，自以为是的闹剧。他用自己最鄙夷的“爱情”，去评判了一份他根本无法理解的，沉重到极致的深情。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负，所有的笃定，都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崩溃的、疯狂的、十年后的自己，击得粉碎。

“现在你满意了？”三十二岁的谢时谌看着他，眼底是无尽的疲惫和恨意，“你把我们之间最大的秘密，也是我唯一能护着她的底牌，给掀了。”

“你让她怀疑我，让她跟我闹，让她觉得这七年的婚姻就是一场骗局！你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砸了！”

“滚。”他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从我的世界里，滚出去。”

年轻的谢时谌狼狈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脸上那种万念俱灰的痛苦，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铺天盖地的愧疚。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仓皇地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姜家老宅。

姜叙茉洗漱完，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公主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父亲姜远舟的话，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反复扎在她的心上。

——“你以为他前段时间那些疯狂的举动，是爱吗？不是。那是他输不起的占有欲。”

——“他现在对你有多卑微，将来就会用双倍的掌控来偿含。你以为你在跟他谈感情，可在他眼里，这不过是另一场需要赢下的战役。”

她真的分不清了。

她对谢时谌，到底是爱，还是习惯？

她贪恋他怀抱的温度，贪恋他身上那股让她安心的雪松冷香，贪恋他毫无保留的偏爱和纵容。

可她也害怕。

怕他那令人窒息的掌控欲，怕他那份偏执到疯狂的爱，会像一张网，将她重新牢牢困住，让她再也无法呼吸。

她拿起手机，想给谢时谌发个消息，告诉他自己今晚不回去了。可点开对话框，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说什么呢？

说我爸不让我们在一起？

还是说，我自己也怕了，想退缩了？

无论哪一种，以他的性格，恐怕都会立刻发疯。

正烦躁间，母亲沈映竹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

“还没睡？”她将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满眼都是心疼，“还在想那个混蛋？”

“妈”姜叙茉坐起身，靠在母亲的肩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

“你爸今天话说得是重了点，但他也是为你好。”沈映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柔声安抚，“阿茉，爸妈不是非要逼你做什么决定。我们只是怕你再受委“我们只是怕你再受委屈。”

“婚姻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谢时谌那样的家庭，他那个妈你这七年怎么过来的，妈都看在眼里。”沈映竹叹了口气，“我们不是说他不好，只是你们两个，真的不合适。”

“我知道。”姜叙茉把脸埋在母亲的颈窝，声音闷闷的。

这些道理她都懂。可感情，从来就不是讲道理的。

“好了，别想了。”沈映竹摸了摸她的头，“就在家住下，公司的事不想管就放一放。天大的事，有爸爸妈妈给你顶着。”

母亲的怀抱，是永远的港湾。姜叙茉心里的烦躁被一点点抚平，她喝了牛奶，终于在熟悉的、安稳的气息里，沉沉睡去。

另一边，谢时谌从酒吧出来，没有回自己的公寓，也没有回老宅，只是开着车，在深夜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飞速倒退，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