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老农蹲在地头抽闷烟,他说十年前这块田一季能收满三匣光种,如今拼拼凑凑,一匣都难。
阿曜补了句,说收上来的新光还分三等,最亮送祭屋守火,中等留给灶上,最暗的才给夜里行路。
白恪问他灰田最早从何处灰起,少年想了想,说最早变色的,是靠山那一角田。
村里孩子的煦笼也一年暗过一年,夜路上摔跟头的娃多了,大人只好早早把孩子喊回屋里。
知雨蹲在田边,看阿曜捧起光种时那副认真模样,凑到李安耳边小声说:“磕到了,他说起光田,眼睛比光种还亮。”
李安没接这茬,挽起袖子,回头示意众人搭把手,既然看明白了,就没有干站着的道理。
苏婉清走到引潮沟尽头,指尖凝起一缕冰凰寒气,探进沟底水珠,久久没有出声。
“海潮汽性活,光性偏静,”她收手时眉心微蹙,“两者相合才能养田,相冲,就会把光生生逼回土底。”
她掬起一捧潮汽,水汽在掌心结霜又化,她说海是新活的,汽里还带着原初海心那股初生的劲。
她重新看过几道沟的走向,指出三处潮汽太急的弯道,说改缓了,土里的光才肯抬头看天。
白恪话不多,拔出半截剑意,顺着她指的走向在田埂上重新理纹路,旧沟在他脚下分合改道。
剑意冷而准,泥不沾刃,像在替这块喘不上气的田,一寸地理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
他理完纹路又沿田心走了一圈,说旧埂有几处像被人从底下顶歪,不像是风雨冲出来的。
归宁一直趴在田心那块灰地上,耳朵贴着土,一动不动,肥鹅学他趴下,肚皮贴着凉土,片刻就打了盹。
“光没跑。”归宁忽然抬头,眼里满是困惑,“它们还在土里,挤得满满的,就是睡着,不肯醒。”
李安走过去蹲下:“喊了也不应?”
“喊了,”归宁声音发闷,“它们像是在听别处的动静,听得太认真,顾不上应我。”
归宁把脸贴得更紧,他说那些睡着的光,梦里都在朝同一个方向翻身,那个方向,是山。
李安伸手按在灰沙上,修订之力无声铺开,顺着那些光根,一点一点往土地最深处探。
土是凉的,越往根处越凉,那凉意不寻常,像有人把一块冰,悄悄压在了田的最底下。
他开海之后,万古干海复活,洋流充沛得几乎要溢出来,岸这边的潮汽本该一日浓过一日。
有活水,有新汽,光田本该跟着回暖,可它偏偏在冷,冷得毫无道理,冷得像故意跟这片海作对。
那不是缺了什么的冷,倒像有什么东西伏在更深处,正顺着光根,把暖意一丝一丝往回抽。
李安收回手,指尖沾的灰沙里,一点微光刚刚亮起,便又怯生生地缩了回去。
阿曜不知何时凑到他身边,少年回头看了看不远处忙碌的大人,压低了嗓子。
“李安大哥,我守过三夜。”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
“每到后半夜,田心最深处,就有光自己亮一下,亮一下,又灭了。”
“不是咱们笼里这种暖黄,”阿曜的脸有些发白,“是白的,惨白惨白,像山那边透过来的颜色。”
他抬手往内陆一指,晨雾尽头,照圣山只露出一道青黑轮廓,沉默地压在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