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到第二日，万象珠搭的那座语浮桥稳当了许多，村里人说话，李安一行已能听懂七八分。

连阿曜满口蹦出来的俚语，众人也能连蒙带猜明白大半，村里话多，陈天骄更是如鱼得水。

这日傍晚，阿照在晒场上摆了粗茶，请来几位年纪最长的老人，专门给海上来客讲暖沙村的来历。

“说起来，万古以前，咱们这地方是没有海的。”一位白须老人捧着煦笼，眯着眼，慢慢开了口。

老人说，那一年天塌过半回，黑风裹着寒冰扫过大地，最冷的年景里，江河冻成石头，人出不了屋。

火，是从天外坠下来的，一团天火越过海岸本该在的地方，直直落进内陆那座最高的山。

老人又说，最冷那几年，走出山的人十个里回不来三个，是火一明一灭撑着，把人从冻土里喊回来。

山，就是后来的照圣山，先人们循着光走进山，笼火而居，围着山里分出来的火熬过一个个长夜。

村里至今留着规矩，开饭先盛一碗搁在煦笼旁，人问起，就说敬当年分火进山的先人。

老人又说，年祭上山要带三样礼，一捧盐，一包当年的新谷，还有一句全村人凑出来的实话。

后世依着火温化开沙土，开出最早的暖壤，一粒火种进土里，传了一代又一代，变成今日光种。

归宁听得入神，他小声问：“山里那团火，先人们去借，它就肯给吗？”

白须老人摇头，说祖上只传下一句，火没要过什么，是人自己年年上山，把话讲给它听罢了。

陈天骄捧着碗的手顿了顿，他低头把汤喝净没再插嘴，这村的火，跟他原先想的全不一样。

“照圣山是圣地，也是禁地。”阿照接过话，声音不自觉放低，“除祭司年祭，旁人一步都不许踏。”

李安把村史与海心一一对照，他一路走来靠给万物立底线，这村万古靠的，是向一团火借光。

他不急着评判两条路谁高谁低，能把人养活到今日，就都有各自立得住的道理。

李安静静听着，指尖在膝上轻敲，天外火，塌天年，照圣山，这些凑在一起，让他想起海心。

正说到这儿，晒场边传来拐杖戳地的声响，一下一下，把满场的话音都戳断了。

灯伯披着祭袍走来，身后跟着两个祭司，三张脸一个比一个沉，晒场上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古训说，海开之时，异物至，光当避海。”灯伯站在场中，一字一顿，压得满场鸦雀无声。

他抬起手，指向李安一行，枯手很稳：“海，真的开了，客，也真的来了，田里的光，这两日冷得更快。”

“老朽请各位三日后离村。”灯伯深深看了李安一眼，“这不是恶，是护村，古训不能在我手里断了。”

灯伯身后的年轻祭司小声附和，说古训传了万古从没错过，几位老人听了，也跟着点头。

灯伯沉默片刻，讲起十年前那一夜白光，说后山三头耕兽从此瞎了眼，再不肯朝山的方向吃草。

陈天骄脸上的笑快绷不住了，他腾地起身，张了张嘴，被白恪在桌下死死按住手背。

一位老婆婆拉住他的袖子，塞过来一块热饼，摇着头，让他莫要说气话。

“我们进田帮工，田才冷的？”陈天骄压着火，额头青筋直跳，“那田明明早就一季冷过一季！”

阿照一拍膝盖站起来，粗壮的腰杆挺得笔直，晒场上的气氛陡然上强度，老人们都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