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轰鸣之后，灯伯祭屋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宿，没人知道老人在火前跪了多久。

天还没亮，阿曜就来砸门，少年急得团团转，鞋都穿反了一只，脸上哪还有半分昨日的欢喜。

“灯伯连夜召集了所有祭司和长老，”他喘着粗气，“他要提前上照圣山，行年祭大礼！”

年祭本在秋后，礼上请火定夺大事，祭火若变色，便是火当众发了话，全村须依而行。

火匣里养着上一整年祭余下的旧火，灯伯说年年的火要先认得去年的火，才肯听今年的话。

“他要请火定你们的去留，”阿曜攥着李安袖子，眼圈通红，“按古训，火一变，就得逐客，李安大哥快想想法子。”

陈天骄当场急了：“我们辛辛苦苦种田，还种出罪过来了，就等着他一把火定生死？”

李安却笑了，他拍拍阿曜的肩：“不急，火若明理自会断清，火若不明理，我更得去看它凭什么发话。”

他说他也正想上山，看看抽光的，到底是不是山上那位。

归宁小声说他想去，他总觉得胸口那点发闷跟山上连着，不亲自走一趟，他安不下这颗心。

苏婉清只说了四个字：“我随你去。”

知雨虽发慌，还是咬着唇举起手，说她也要去，孩子们万一看错了呢，她得亲眼再看一回。

要随祭上山的话传到祭屋，灯伯拄着杖亲自来了，老人一夜没睡，眼底通红，背却仍挺得笔直。

“禁地不许外人踏，”灯伯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祭队，更不可能带着海客上山，这是祖宗的规矩。”

阿照跟着进来，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粗壮的手掌往门框上一拍，替李安一行做了主。

“客人不进祭队，不碰禁地，”阿照盯着灯伯，“就在禁地边缘等着，村里以礼相待，这不违你的古训。”

灯伯沉着脸，许久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可。”

灯伯走后，阿照低声嘱咐李安，说上山一切听祭司安排，别与老人顶嘴，他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

出门前灯伯在祭屋前净了三遍手，老祭司嘴里的辞全村没人懂，只知道他一板一眼，从不含糊。

李安谢过阿照，说他不争口舌，只想离火近些，看清它究竟是个什么性情。

阿照叹了口气，手掌在他肩上按了按，说真到了非走不可的地步，村里的干粮，她给备得足足的。

渡婆婆回了趟浅湾，取来那根撑了一辈子的长篙，篙身木纹深裂，还挂着海盐结出的白霜。

出发前她往篙上缠了圈旧布，说这篙撑过干海也撑过活海，真有东西翻脸，它认得回家的路。

“我也上山。”老妇把长篙往地上一顿，入地三分。

李安看了她一眼，渡婆婆梗着脖子：“我不进禁地，就站山脚，真翻了脸，我手里还有底牌。”

大匠阿衡默默背起行囊站进队伍，他如今话少得像个学徒，迎着李安的目光，低声说自己也在山脚等。

阿衡望着那座黑石焦山神色复杂，万古以来他守过夜，却不知岸的尽头，还有这样一座烧着的山。

李安又看了他一眼，阿衡补了一句：“我就站着看看，绝不动手，保证不吓人。”

日头升起时祭队出村，灯伯走在最前，两名祭司抬着古旧火匣，长老们随后，一路无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