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前碎掉的半片天穹,你们都听过,碎壳至今漂在上面,壳与壳之间,另有一条路。”
阿曜仰头,脖子都酸了:“天上也有路?那路,叫什么名字。”
“后人管它,叫星海。”炎老说,“海在脚下,星海在头上,都是路,看你们哪天敢往上走。”
白恪望着天:“碎天为壳壳间有路,这条路,怕是不比脚下的海好走。”
“不好走也得有人先走。”归宁轻声说,“就像当初,总得有人先把海救活。”
李安没有接话,只把炎老这随口一提,默默记在了心里。
他修订规则走到今天,从一口干海走到一座活岸,头一回,目光被人引到了海的上方。
万象珠在袖中轻轻一沉,像也认出了那句碎壳与星海的旧话。
其余三件遗珍也随之一动,李安按住它们,心里那点看星星的松快,悄悄散了。
陈天骄喃喃:“这回海算是看完了,听这意思,往后是要看星辰大海了。”
渡婆婆拄篙站在一旁,乐得直笑:“那老婆子的号子也该换新词,得向未来唱喽。”
炎老讲完这一段,像耗尽精神,打个哈欠又缩回浪里打盹,海面只余暖流缓缓绕岸。
这一日村里忙到很晚,新礼走了一回,新路走了一趟,新图也被孩子们摸得发亮。
灯伯带着村人把新礼行过三巡,又执意给海上船一一挂上暖光,说是守火人的新本分。
他做这些时再没有唱高调子,只一盏盏挂过去,像在补一笔欠了万古的旧账。
归宁看在眼里,轻声跟李安说,这老人家,总算把礼守回了它本来的样子。
肥鹅往返间还不忘捎话,说灯火墟那边听了煦土的事,已经有人备船,要来看暖流。
入夜,李安独自坐在海边礁石上,四件遗珍在袖中静静沉伏,他抬头看了很久的星。
归宁来过一趟,给他披了件外袍,没多问,又轻手轻脚,退了回去。
夜空原本极干净,星子稀疏像被水洗过,海面映着星,一时分不清哪片是天,哪片是海。
李安把手枕在脑后,许久没有这样松快过,他甚至想,就这样看一宿星星也好。
忽然,一粒微光,从极高极深处,笔直坠了下来。
那光不快却稳,穿过碎云掠过海面,不偏不倚,落在李安下意识摊开的掌心。
那是一枚温热的光种,比煦笼的光要沉,还在他掌心轻轻震动,像一颗远道而来的心。
李安垂眸看去,睡意全无,光种里一个疲惫到极点,却压着欣喜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
“找了万古,可算,找到你们了。”
那声音说完这几个字便低下去,只剩光种在他掌心,一下一下,微弱又固执地搏动。
这搏动不像火,倒像一颗心隔着万古长夜,终于叩到了一扇活人的门。
李安能感觉到,光种里那点气息疲惫至极,却死死撑着,不肯在这时候熄灭。
李安猛地抬头,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星空,半晌,嘴里只剩半句话:“这天上,原来也有人。”
海风骤起浪尖泛白,全村煦笼像感应到什么,灯火齐齐一跳,齐齐朝向夜空。
他攥紧那枚光种站起身,海风吹得衣袍猎猎,脚下的浪一层接一层,久久没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