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人潮和气氛在走廊制造出一股剧烈碰撞的气流，压迫得刚刚受过惊吓的何其正喘不过气来。但是旁边的医生却似个安静的港湾，异常的气流绕过他身体，直接朝前方去了。他的嘴角谦和地微笑着，似乎有种隐秘的快乐。

张低声和护士小姐说了几句话以后，招手把他叫了进去：“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何……何其正！”他有点紧张地发现里面大刺刺地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那个男人大概就是四十多岁的样子，微胖，眼神非常锐利，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这个人……这个人好象在哪里见过……

“那小护士死了吧？”那男人冷哼一声说。

张柳岸微微停顿了一下说：“应该活不了了，脑浆都出来了。”

“好端端地跳什么楼？是你这边的护士吧？”那男人有种说不出来的逼人的气势。他虽然没有正眼看何其正，但是都可以让他感觉到迎面而来的压力。

“她喜欢的歌星最近zisha了，所以她受不了打击。”张柳岸低头看男人的检查结果，“马老师最近好象身体还不错，比上次好多了。”

啊！何其正如闪电打中。马啸天！著名的学者，作家，编剧和评论家，还是某大学的名誉教授！他经常出现在电视和报纸上，地位连何其正这种孤陋寡闻的大学男生都知道。

“萧珊很可怜的。她从高中就开始迷上那个歌星，”进来的护士小姐说，“她从来不过自己的生日，只过那个歌星的生日。她的房间那个歌星大大的照片，每年那个歌星生日的时候她就准备一份礼物摆上去。她从来都没有男朋友，只活在自己和那个歌星的世界里……”

“就那star组合的主唱是吗？那小子我见过。他刚出道的时候来我的访谈节目里做客串，典型的一傻b，前段时间得了抑郁症zisha了，这种垃圾有什么值得迷恋的。你们这些小年轻的就是容易受煽动，基本判断能力都没有。”马啸天冷冷地说着。

护士小姐被他这么一说，讨了个没趣，随便敷衍着就出去了。

做完检查和诊断后，马啸天叫助手开车出来在门口等他，跟着和张柳岸告别。张柳岸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也没有起身相送。马啸天走之前拍拍的肩膀：“世界上象你这样的聪明人不多了。所以我没事还挺爱上医院来的。”

他们一直没有看何其正一眼，但是何其正的心在扑扑跳，忘记自己来这里是干什么的了。

张柳岸等马啸天出去后，回头看他：“你要不要洗洗裤子？放暖气上面烘烘就好了。我柜子里有新的白大褂，你可以穿起来挡一下。”

他说话的口气温和，但是让他不得不乖乖照做。他涨红着脸到里间换了白大褂，低头在水龙头旁边洗裤子。洗手台上方的镜子是他那张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脸。五官平淡无奇，满脸痘痘，神色间还有种让他自己看了都觉得泄气的卑微。上帝永远是不公平的，看看后面那位医生。

越想，就越沮丧。

低头把裤子放在暖气上，护士进来的时候看见他这个样子就忍不住偷笑。

真是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张柳岸轻轻一笑，回头看着缩坐在床沿的大男生，笑笑说：：“你好象很容易紧张。”

“我……我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何其正推了推眼镜，拉拉身上那件不合自己矮小身材的白大褂。上面有清香，洁净衣服的清香，让他自卑的清香。他的眼睛突然红了起来，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

其实一个人为什么不被人欢迎，很容易可以看出原因。

但是张柳岸反而把椅子拖近了他。他和他平视良久，突然低声问：“那你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室内气温非常暖和，但是突然他觉得世界非常安静。他发现这位的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皮肤在窗口的光线下是近乎透明的颜色。

天使，象天使在给他许愿。

他吞了口口水，不太灵敏的脑子努力运转：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是那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吗？不，他们寝室有一个，但是他并不受欢迎；象系里那个打篮球很厉害很多女孩子喜欢的帅哥吗？不，他其实并不是非常羡慕他？他突然想起刚刚见过的马啸天，那架势，那气魄，那说话的睿智和犀利……不知道怎么说……怎么说好呢？

医生很有耐心地看着他，静静等待他的回答。

那种人……那种人叫什么……他一直想成为的那种人……很受欢迎的，自己也喜欢的人……叫什么……

他似乎又看见刚刚那个一跃而下的护士，那时候他目睹了整个过程。那时候……他多么想伸出双手接住她那怯懦无依的身体，而不是被惊吓到一边小便失禁。

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越来越近。胸口有股热血在往上冲，他用力咬住舌头把它硬吞下去。心脏砰砰跳，难受得很……

“英雄！”他突然叫出来，声音大得似乎把窗口外面的树叶都震得抖了一下。他说出来发觉自己太入神了，但是张柳岸并没有嘲笑他，他在歪头想这个问题，随即露出了钦佩的笑容。

其实，何其正小时候每次想到这个字眼他就非常激动。当他上课一听英雄的故事就激动得在椅子上乱晃。结果被老师罚站了一节课。学写这个词的时候他也是一激动就在本子上乱画，让老师罚他抄了一百遍。但是，他还是恨不得自己就出生在古代的战场，或者是乱世，能让他的青春有机会燃烧起来。那个时候，就没有人再去凭借他的功课，他的相貌，他结巴的习惯来定义他的平庸。

“这位同学，你真厉害！居然会说出那么有意义的愿望，说实话，我都没有想到！我支持你！”医生起立，似乎有点兴奋，他四处看了看，又低头想了想，然后招招手，示意何其正把已经干了的裤子穿上。

何其正自觉失，急忙把裤子穿上。

“我觉得你这个愿望现在并没有大到刺激让你决心去做的地步，”张柳岸把手插在口袋里，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这样吧，等到哪天你觉得你要是当不上英雄就活不下去的时候，记得来找我哦。”他转身去桌子上写了什么，然后拍拍他的肩膀，亲自送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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