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柳岸有个缺点就是不是万不得已，绝对不会认为别人指桑骂槐的对象是自己。即使有人指着他的鼻子发难，他也会首先认为那个人视力不好找错人了。就因为这个缺点，他没办法去和马啸天一样当作家，只好去当医生。马啸天却对这个缺点大加赞赏，认为张柳岸才是人群中属于聪明人那一类，所以他虽然与张医生年纪相差一大截，但是他很愿意来这家医院看病。

“你又喝酒了。”张柳岸低声说，“你这样的身子要在饮酒方面多注意些。”

“一时没控制好，昨天和老同学见面太高兴了，”马啸天笑道，“如果人高兴的时候不能尽兴喝酒，活到一百岁又有什么意思？”

走廊传来护士的叫声：“先生轮到您的号了吗？您不能进去！”

“我找萧珊。”说话的是一个平和的男声，带着很浓的粤语口音，这种口音出现在满世界都是卷舌的北方显得特别突出。张柳岸突然起了兴趣似的，起身就往门外走去。

“请让他进来吧，是我认识的人。”他对着门外的值班护士说，不一会儿一个高瘦的身影就走了进来。

马啸天本来根本不看外面进来的人，但是进来的这个人太有特点，他忍不住端详起他来：那么瘦，高高的个子，有点微微自来卷的头发，破旧的牛仔裤，已经是初冬的天气身上却只穿了件单薄的毛衣。这个年轻人脸色不太好，是一种不太自然的苍白，看来就是过着很窘迫的生活似的。他低头看马啸天的时候，那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象鸟翼一样盖住他深邃而疲倦的眼睛。

“你找萧珊？”上次住院的时候，张柳岸就记得这个叫安达道的男孩。

“我想还她钱。”他从口袋拿出一个皱皱的牛皮纸信封，“张医生，你方便帮我转交吗？”

“我想你还是亲自给她比较好。她刚刚还在，要不在这里等一会她？”张柳岸温和地说。

张柳岸俊美逼人，不要说女人，连男人也很少能在他温和亲切的举止面前保持固执态度，但是安达道对他的亲切丝毫不动容，他依旧冷淡而客气地说：“我呆会还要赶着去工作，我怕来不及了。”

“你不是在酒吧唱歌吗，现在还是早上。”张柳岸说。

“我现在不在那里唱歌了，找到了别的工作。”安达道坦然地说，“我在附近一个工地打工，帮人抗水泥袋。”

萧珊突然跑了进来，她看见安达道来了似乎很惊喜：“你怎么来这里找我？”

“还你钱。”

“你上哪来的钱？”

“我找到一份临时的工作，刚发了工钱。这个不够的，下次再补上。”

“你还我你吃什么？你的房租怎么办？你开什么玩笑快拿回去。”萧珊一听大急，不顾还在医生的办公室，就要把钱往回塞。

“你别这样……”安达道不善于这种推脱，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张柳岸在旁边说话了：“我说……你们要不要商量一下再决定？我的病人还在这里呢。”两个人突然发觉有人在旁边看着，双双大窘，停了下来，信封没人接掉在了地上。

马啸天拣起信封还给安达道：“姑娘一片心意，你要还也不用那么着急。”

萧珊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衣袖：“就当你帮我补课的费用。”

她这么一说，安达道才犹豫着把装钱的信封放回口袋，说了声打扰才走。张柳岸听了奇道：“他给你补课？萧珊你要学吉他吗？”

她摇头：“不，我要考自考。报了经济本科学位，他帮我补高等数学。”

“他还会高等数学？”马啸天以为他只是个打工的，好奇地说。

“他是广东一所重点大学的国际贸易的学生，念到大三了为了搞乐队突然不念了。他的数学英语都非常好，这段时间有空就帮我补课。”萧珊看了一眼马啸天，似乎有点还击的味道，她看得出他眼里的轻视和玩味。

“大学退学玩音乐？”马啸天皱眉说，“现在的孩子真的不把自己的人生当回事。”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萧珊对老马有抗拒的敌意，她冷冷地说，“张医生没什么事情我出去了。”

马啸天看她转身出去，笑着对张柳岸说：“现在的小姑娘脾气真大。”

张柳岸用原子笔点着自己面前的病历说：“能玩音乐玩到去工地抗水泥袋也不肯回南方，我觉得相当难得。”

马啸天这回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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