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整整三天,福清城几乎没有真正安静下来过。
白天有人干,晚上也有人干。
负责城墙的、负责城门的、负责壕沟的、负责搬运的、负责木料和铁件的,全都按照周杜鹃前面重新整理好的图纸和安排往下推进。
她带来的那些新时代工具,一开始大家还用得磕磕绊绊,到了第二天,很多人已经熟得像用了几年一样。
现代铁锹比他们原来的家伙事轻便趁手,洋镐砸硬土和碎石效率高得吓人,手推车更是没多久就成了人人抢着要的好东西。
以前三四个人抬一堆石料,现在一个人推一车就走,滑轮组架起来以后,往城墙上吊木梁、石块、沙袋更是省了不知道多少力。
最明显的还是城墙本身。
第一天,几个被投石和撞击打坏的缺口全部先用木梁重新支撑起来,外围再用装满沙土的编织袋一层层错开垒实,原本一眼就能看出薄弱的地方,很快被堵得严严实实。
第二天,几个最重要的城门内侧又多了新的支撑和缓冲,容易被攻城车正面撞击的位置全部重新加固,城头的火炮和弓弩阵地周围也多出了一圈圈厚实的沙袋防护。
第三天,城外原本就有的壕沟、拒马和木桩则被重新调整,几条最容易让骑兵和步兵集中冲锋的方向,全缠上了一层又一层铁丝。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都没什么威风,甚至有些看起来还有点寒酸。
可当它们真正一处处组合起来以后,整座福清城就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好下口。
城里的士兵和百姓每天早上起来,都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一座跟昨天不太一样的城。
昨天这里还是个缺口,今天已经多了一堵沙袋墙,昨天城门后面还是空的,第二天就多了一排新的木梁和支撑。
昨天城外还是普通拒马,等第三天再看,外面已经多了很多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不粗、却让人觉得很不好闯的细铁丝。
甚至连陈小将军自己,每天巡城的时候都要忍不住多看几眼。
“昨天这里有这么多东西吗?”
旁边负责施工的工头回答得很自然:“昨天没有,昨晚刚弄好的。”
陈小将军再往前走一段:“这里呢?”
“也是昨晚修的。”
再走。
“这个也是?”
“也是。”
陈小将军最后都沉默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齐王的大军就在城外越来越多,他却硬生生生出了一种“你们先等两天,我们还没装修完”的荒谬感。
可周杜鹃本人这三天反而没怎么一直盯着城墙。
第一天把施工的东西全部教下去,各个负责人能够自己运转以后,她每天最多抽空去巡一两次,看看有没有哪里理解错了,剩下的大部分时间,几乎全泡在了伤兵营里。
原因也很简单,那里实在太乱了。
最开始周杜鹃只是打算把自己带来的现代外伤药品和工具交给军医,再把使用方法一项项教清楚。
什么伤口先清理,什么情况用消毒液,纱布怎么包,止血带什么时候能用、什么时候不能一直勒着,烧伤怎么处理,固定夹板怎么绑,哪些药能吃,剂量怎么控制,她都提前做过分类和标记。
几个军医最开始面对那些瓶瓶罐罐,一个比一个谨慎。
尤其第一次看到碘伏的时候,还有人凑近闻了半天。
“这个真能往伤口上用?”
“能。”
“会疼吗?”
“有些会。”
“用了不会烂得更快?”
周杜鹃:“……”
她最后只能把袖子往上一撸,把自己前两天不知道在哪里划到的一道小口子给他们看,现场擦了一遍。
几个军医围着观察。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展示什么绝世神药。
后来发现确实没什么问题,胆子才慢慢大起来。
现代医药最让他们震惊的倒还不是那些工具,而是效果。
以前一些伤口看起来不算致命,结果过两天开始发热、流脓,人很快就没了。
军医们知道要清理、要敷药,也知道尽可能保持干净,可条件就摆在那里,战时人多、伤多、血多,真正想做到干净实在太难。
所以周杜鹃在伤兵营待了不到半日,就发现这里最大的问题压根不是“不会治”,而是太脏。
换下来的带血布条堆在角落,处理过伤口的水盆反复使用,伤得轻的、伤得重的挤得太近。
吃饭、换药、清理伤口甚至有时候都在同一片区域。
有人发热以后,也只是往旁边挪一挪。
周杜鹃看了一圈,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居然是王婆。
要是王婆现在在这里,高低得算个先进医疗人才。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靠着跳大神、嘴里念念有词给人“驱邪”的神婆,后来一路跟着南湖村逃难,硬生生被逼成了村里医疗队伍负责人。
最开始只是会帮人接生、认点土方,后来跟着周杜鹃一点点学怎么洗手、怎么烧水、怎么隔离病人、怎么处理伤口,再到后面帮着管理药品和伤患,人都快被训练成半个专业护理头子了。
周杜鹃甚至能想象王婆站在这里的样子。
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地上那盆不知道用了几次的血水破口大骂。
“这是治人还是送人走?赶紧给老娘倒了!”
想到这里,她差点笑出来,笑完以后,干脆自己下场。
“重新分区。”
伤兵营负责人一愣。
“怎么分?”
“能自己走的轻伤一边,卧床但情况稳定的一边,高热、伤口严重、疑似感染的单独一边。换药区、清洗区、吃饭休息的地方全部分开,不能混。”
“所有处理伤口用的水,只用烧开以后放凉的。”
“盆也分开。”
“用过的纱布和脏布集中处理。”
“手上沾过血的,先清洗再碰下一个人。”
她一条条往下安排。
发现没人专门负责卫生,干脆又从军中和城里临时抽人,自己拉起了一支清洁护理队。
这支队伍刚成立的时候,不少人都觉得奇怪。
打仗还专门安排人扫地、洗东西?这不是浪费人手吗?
结果周杜鹃第一天就把整个伤兵营折腾了个遍。
地面清理,床铺重新排,通风,脏水集中倒,污物及时处理。
军医和照料伤兵的人必须定时洗手,换药工具也要分类清洁,连喝水的杯子都不许再乱混。
有人嫌麻烦,她就直接一句话堵回去:“你嫌麻烦,后面死更多人更麻烦。”
没人敢说话了。
第二天开始,整个伤兵营的样子就明显不同。
味道首先轻了。
以前一进去就是药味、血腥味、汗味和各种说不出来的气味混在一起,现在至少空气没那么闷。
几个原本一直高热不退的重伤员,在现代药物和更加严格的清洁护理下,情况也开始慢慢稳定。
第三天的时候,甚至有两个前几日已经被军医私下判断“多半熬不过去”的伤兵退了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