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帅这一回是真的把能压上去的兵都压上去了。
号角声一响,前军、中军、左右两翼同时往前推进,最前面的骑兵更是直接提速,大片马蹄踩在地上,震得福清城城头都能感觉到细微的颤动。
后面的步兵、云梯、攻城车一层接一层往前,黑压压的人群几乎铺满了城外视野。
站在高处看下去,二十万兵马当然不可能真的一次全部挤到城墙前,可仅仅第一批压上来的数量,就已经比前几轮多得多。
陈大将军举着望远镜看了一眼,刚才骂人的时候有多猖狂,现在神情就有多认真。
他很清楚,徐帅是真的急了,也是真的准备拿人命硬填。
可他看了没多久,嘴角又慢慢翘了起来,因为最前面的骑兵,已经冲进了他们这三天重点折腾过的那几条路。
第一排骑兵速度最快了,也是最倒霉的一排。
原本宽阔好走的地面,如今被木桩、拒马和一层层交错的铁丝切得七零八碎。
远看时,那些铁丝细得根本不起眼,甚至不少齐军骑兵一路冲过来,都以为还是前几次熟悉的地形。
可真正到了近前,最前面的马匹才突然发现不对。
只是这种距离、这种速度,发现已经晚了。
一匹战马前蹄先被低处横着的铁丝绊住,整个马身几乎是往前栽出去的。
骑在上面的士兵连反应都来不及,人直接被甩出几丈远。
紧跟在后面的马根本收不住,重重撞上前面的马匹,又带倒了旁边另一骑。
原本整齐往前冲的阵形,几乎在短短几息之间就被撕出一个巨大的混乱口子。
更麻烦的是,后面的骑兵根本看不清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最前面的人突然倒了。
有人大喊:“停!”
有人喊:“前面有东西!”
还有人拼命扯缰绳。
可后面成百上千匹马还在往前挤,哪里是喊一声停就能停得住的?最前面想停,后面还在推。
中间的人好不容易勒住马头,身后直接撞上来。
战马受惊以后更是互相挤撞,嘶鸣声瞬间连成一片。
真正把场面彻底搅乱的,还是那些普通铁丝。
它们不是什么坚不可摧的神兵利器。
甚至真让人站稳了拿工具慢慢剪,一根根都能处理。
可这里根本没人给他们这个时间。
铁丝缠在马腿上,越挣扎缠得越紧,有些位置还绕着木桩和拒马,马匹稍微偏一点,就连人带马一起撞过去。
有骑兵摔下来以后想爬,又被后面受惊的马踩倒。
更后方的人看不清前面情况,只知道队伍莫名其妙堵住,军令却还在催着往前,于是后面继续压,前面继续挤。
周杜鹃站在城头看着下面,自己都觉得有点惨。
她之前在新时代网上研究的时候,看过不少类似障碍在战场上的作用,理论当然都知道,可真正放大到几千上万人的冲锋场面上,和视频、文字里看到的完全是两回事。
人一多,最可怕的甚至已经不是铁丝本身。
而是混乱。
第一匹马倒下的时候,损失可能只有一个人。
等后面几十匹、几百匹都被逼着往同一个地方挤,整个前排阵形就会自己压垮自己。
陈小将军也看得目瞪口呆:“我们还没开炮吧?”
旁边副将回答:“还没有。”
“箭呢?”
“也没怎么放。”
陈小将军沉默片刻,忍不住又举起望远镜。
那边已经乱成一片。
福清城城头其实只在几个最适合的位置放了一轮箭,专门压制那些试图停下来清理铁丝的人。
剩下大部分守城力量根本都还没真正启动,火炮也只是进入待命状态。
结果徐帅第一批骑兵先锋已经折了大半。
紧跟在骑兵后面的步兵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们倒是不至于像战马一样高速撞上去,可真正靠近以后才发现,前面的路已经被倒下的人和马堵了不少。
更有些地方铁丝本来就缠得复杂,木桩之间高低不一,普通士兵要是慢慢走当然能看。
可现在后面全是人,前面又有军令催着冲,谁有时间蹲下来研究脚下到底几根线?
最前面的步兵才跨过去,衣摆就被勾住。
有人低头扯的时候,后面的人直接撞上来。
有人抬腿跨,鞋面又被另一根低铁丝绊住。
还有人手里的盾牌卡在木桩之间,一着急猛拽,连旁边两个人一起带歪。
最惨的还是之前特意挖好的几处浅坑。
坑并不深,单独一个人掉进去,顶多崴脚。
可前面已经乱成这样,后面的人又看不见,一脚踩空以后,身后的人继续往前压,转眼就是几个人叠在一起。
好不容易爬起来,还没站稳,旁边又有人撞过来。
城墙上几个负责守城的将领看着看着,神情都开始变得微妙。
他们本来已经做好硬扛的准备。
结果对面冲了这么久,竟然还没真正摸到城墙。
陈大将军甚至忍不住问了一句:“周都督,这就是你说的先让他们自己折腾一会儿?”
周杜鹃点头:“差不多。”
陈大将军又往下看。
这哪里是折腾一会儿。
这快折腾没了。
徐帅站在后方,脸色已经一点点白下去。
最开始他还只是愤怒,觉得前军为什么冲得这么慢。
后来等探马一拨一拨把消息送回来,他才真正明白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骑兵冲不过去,步兵也乱。
那些看着细得不起眼的铁丝,配合木桩、拒马和壕沟,硬生生把他原本准备好的冲锋队形撕得一塌糊涂。
最可怕的是,这种损失还不是对面打出来的。
是他们自己冲出来的,福清城城头甚至都没正式开火多少!
“大帅!”
前方又一名传令兵冲回来,声音都发紧。
“东侧骑兵折损太重,后面队伍不敢继续往前!”
徐帅猛地回头。
“不敢?”
“他们看到前面的情况,都在减速……”
传令兵话还没说完,远处又传来更大的骚动。
不是减速,是想停。
后面那一批骑兵眼睁睁看着前面人仰马翻,再傻也知道有问题了,于是最前排开始拼命勒马。
可这么大的冲锋队伍,一旦速度起来,哪里可能说停就停。
最前面的人想悬崖勒马。
后面的人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停。
结果就出现了更加荒唐的一幕。
前面减速,后面继续冲。
中间的人被夹得进退不得。
有骑兵甚至不是被铁丝绊倒,而是直接被自己后面的同袍撞翻。
马匹受惊往两侧散,又撞上旁边的步兵队伍。
步兵本来还勉强维持着阵形,瞬间也跟着乱。
一时间,前军不像是在攻城。
更像是自己跟自己打起来了。
周大军里好几个士兵站在城墙上都看傻了。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