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谈妥，陈天佑也没多留，掐了烟头，带着王磊和金慧离开。

走在法租界黑漆漆的街道上，金慧跟在陈天佑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她在心里疯狂告诫自己：千万别动心，千万别有非分之想。

这次去就是安安稳稳地陪着送一趟货，交接完立刻回来。不能跟陈天佑有过多的接触。

一路无话，三人顺利摸回了码头，上了福顺号。

刚踩上甲板，迎面就撞上端着洗脚水的陈兰香。

陈兰香借着甲板上的马灯光亮，往陈天佑身后瞅了一眼，眉头顿时拧成了个死结。

“咦，这不是老金家那丫头吗？”陈兰香一脸的惊讶，这世界还真是小，居然能在这里遇见熟人。

陈兰香可没忘，当初在北平给弟弟安排相亲，这丫头那副清高傲气的模样，怎么瞧不上自家弟弟的。

陈兰香一把拽住陈天佑的胳膊，直接拉到船舷边上，压低声音质问：“天佑，你把她带回来干什么？还嫌当初相亲的时候人家没给你冷脸看？咱们家现在不缺女人，你别犯浑！”

陈天佑早就想好了说辞。

“姐，你想哪去了。”陈天佑撇撇嘴，一脸的不屑，“她在上海滩落难了，饭都吃不上，被汉奸追着跑。我这人你还不知道，心软。看她可怜，就顺手收留了。”

陈兰香半信半疑：“真就是收留？”

“那还能有假？”陈天佑摆摆手，“你别给她好脸色。扔底舱跟其她女的挤挤，当个干杂活的苦力养着就行，不用特别关照。”

陈兰香一听这话，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当初你心高气傲瞧不上我弟弟，嫌弃我们家是卖包子的。

现在怎么样？

还不是要厚着脸皮来我们家船上讨饭吃！

“行，既然是来干活的，那就按规矩来。”

陈兰香转过身，走到金慧面前，上下打量了两眼，语气不咸不淡：“跟我来吧，底舱还有个空铺位。到了咱们船上，就得守咱们的规矩，眼里得有活儿。”

金慧被陈兰香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知道陈兰香是在拿当年的事敲打她。

她只能低着头，一不发地跟在陈兰香身后，顺着狭窄的楼梯下了底舱。

底舱里住着几十个女人，都是陈天佑从顺昌号上救回来的。

陈兰香指了个最靠角落的下铺：“你就睡这儿。明早起来跟着大家伙一起洗甲板、择菜。”

说完，陈兰香扭头就走。

金慧把随身带的一个小布包塞进枕头底下，和衣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以前舱里充斥着汗味和海腥味，现在的船舱非常的干净，主要是人多活儿少，这些女人感觉自己不能白拿工钱，船上面，是一天一小扫，三天一大扫。

金慧躺在木板床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肥皂清香，这跟她想象中的底舱完全不一样。

她翻身起来，从包里翻出毛巾和香夷子，打算去打点热水洗漱一下。

推开舱门，沿着狭窄的过道往外走。

还没走到水房，就听见前面宽敞的货舱里传来一阵嗡嗡的说话声。

金慧有些好奇。大晚上的，这帮跑船的苦力不睡觉，聚在一起干嘛？赌钱还是喝酒？

她放轻脚步凑过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整个人愣在原地。

宽敞的货舱中间挂着几盏明亮的马灯。

五六十多号人，有男有女，全都盘腿坐在地上，或者坐在小马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