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牌局，没有酒瓶。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个破本子，或者几张泛黄的草纸，手里捏着铅笔头。

最前面竖着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一个戴着缺腿眼镜的老头正拿着粉笔在上面写字。

“这是‘顺’字，福顺号的顺。咱们在外头跑，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个顺...”一个年轻女人敲着黑板，嗓门很大。

底下的人跟着念，声音震天响。

金慧瞪大了眼睛。

这帮人居然在认字！

角落里，王磊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被几个精壮汉子一把拽了过去。

“王师傅，你可算回来了！快给我讲讲，那罗盘上的刻度到底怎么算？”

“还有我！上次你教的那个顺风满舵，我总觉得不对劲，你再给我比划比划！”

王磊被围在中间，满头大汗，却乐呵呵地拿出一张海图，在地上比划起来。

旁边，一个原本拿着扫帚正在扫地的妇人，听到老师开始教新字，直接把扫帚往旁边一扔，随便找了个空地坐下，拿手指头在沾满灰尘的裤腿上跟着比划。

金慧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心里的震撼根本无法用语形容。

她是个读过书的知识分子，平时在法租界，接触的也多是些有些文化的进步青年。

但她太清楚，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底层老百姓哪有心思去认字？

还有一些底层苦力，即便有钱，也不会去学习认字，更多的都是喜欢聚在一起打牌喝酒。

可在这艘破船上，这群被陈天佑收留的苦力和女人，竟然在自发地学习。

金慧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在最后排找了个空马扎坐下。

前面那个教书的女人，讲得很粗糙。

有些字的发音甚至带着浓重的乡音。

但底下的学生没有一个人笑话他，全都瞪着眼睛，死死盯着黑板，生怕漏掉一个字。

金慧看着前面那个写字的女人，手心里全是老茧，握着铅笔的姿势很别扭，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虫子爬。

但她写得很认真，写完一个字，还会咧开嘴傻笑一下。

这是一种对知识的极度渴望。

金慧眼眶有些发热。

她想起了陈天佑那张总是挂着坏笑脸的男人，竟然在自己的船上办起了夜校。

只要肯学，一年认几百个字根本不是难事，笨一些的，一年认识五十个字，问题也不大。

金慧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后面，听着这粗糙却充满力量的讲课声，一直坐到了晚上十点。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明天还要早起干活，都赶紧回去睡觉！”女老师敲了敲黑板，宣布下课。

人群这才恋恋不舍地散开。

金慧端着热水回到自己的舱房。

屋里还有三个年轻姑娘，大概二十岁左右。她们也是陈天佑从顺昌号上救下来的。

三个姑娘正凑在一起洗脚，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你今天看见老板没？他站在船头抽烟的样子，真好看。”一个圆脸姑娘捧着脸，满眼放光。

“看见了看见了！我刚才去甲板上收衣服，他还冲我点了个头呢。哎哟，我这心现在还扑通扑通跳。”另一个长辫子姑娘接茬。

金慧把脸盆放在架子上，本想装作没听见，安安静静地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