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备收拾得差不多了,营地里紧绷的气氛刚松下来一点,一个男人便颤颤巍巍地凑到了黑瞎子旁边。
他佝着腰,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黑爷,您跟我交个底,这下面,应该没什么危险吧?”
黑瞎子正在卷裤腿,闻抬起头来。
墨镜片后面的眼神看不清,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他上下打量了来人一番,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揶揄:
“我说拖把,你既然这么怕死,怎么还要跑到这里来?真是要钱不要命啊?
这下面可是很危险的,说不定走着走着,人就没喽。”
拖把被他那个语气吓得脖子一缩,但转念一想自己身后还站着一帮小弟,眼神全落在他身上,这时候要是怂了,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挺起身子,下巴抬得老高:
“黑爷,您这话说的,我拖把像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吗?您等着瞧,等会儿我就打头阵,走最前面。”
谭枫正蹲在一旁擦匕首,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嘴角的笑意越扩越大。
他把匕首往鞘里一插,站起来拱了拱手,脸上挂着一副久仰大名的表情:
“难道您就是江湖上人称坐拥众多小弟的拖把哥?”
拖把转头看向谭枫,眼睛亮了一下这人说话中听。
“那是。”拖把把胸膛又往前挺了几分,
“我拖把在江湖上,那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谭枫和黑瞎子飞快地对了个眼神,一个挑眉一个抿嘴,配合默契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黑瞎子立刻换了副面孔,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抱拳,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
“哎哟,之前不知道您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拖把哥,失敬失敬。
有什么得罪您的地方,您多包涵,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拖把愣了一下,他身后那帮小弟原本一个个垂头丧气的,这会儿看到黑瞎子和谭枫对自己的老大这么客气,纷纷打起精神,看向拖把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崇拜,原来老大在外面这么有名?
拖把感受到了那些目光。虚荣心像被浇了油的柴火,呼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又挺了几分,下巴朝天,脖子也仰了起来。
“来,拖把哥,抽根烟。”
谭枫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还顺手帮他点上,态度殷勤得像酒店门童。
拖把接过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原来我这么厉害?他在心里琢磨着这个念头,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一时间,他就在谭枫和黑瞎子一声声“拖把哥”的恭维下,底气越来越足。
阿柠站在不远处,双手抱在胸前,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写满了无奈,常年在外执行任务的她,阅人无数,拖把这种人她第一眼就下了判断。
除了小弟多,没有任何用处,谭枫和黑瞎子现在这一唱一和,摆明了就是在找乐子。
不过她也没有要拆穿的意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由着他们去。
很快,被众人簇拥的拖把就带着那帮小弟和吴三省会合在一起。
一行人沿着水道往前走,脚下是没过小腿的凉水,头顶是穹顶压下来的黑暗,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石壁上晃动。
走了没多久,前方出现一个甬道口,黑漆漆的,像某种巨兽张开的嘴。
谭枫眼睛一亮,紧走两步赶到拖把身旁,对着甬道口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标准得像五星级酒店的迎宾:
“来,拖把哥,接下来就得靠您了。您请——”
黑瞎子在另一侧也学着谭枫的样子,单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优雅地指向甬道深处:
“对,拖把哥这边请。您刚才说了,打头阵。”
拖把的目光越过两人的手臂,落在那个黑洞洞的甬道口上。
里面什么也看不见,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只能照到几米远,再往深处就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像是能吞噬一切声音和光线。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脚底下像是被钉住了,迈不出去。
“啊……这……”
拖把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明显比刚才虚了几分。
谭枫收回手,歪着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换上一副失望的表情:
“不是吧,难道拖把哥不敢?”
这一刀补得又准又狠。
这一刀补得又准又狠。
黑瞎子紧跟着也收了笑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遗憾:
“唉,我还想亲眼看看拖把哥英明神武的样子呢。好不容易有机会见识一下江湖上数一数二的人物……”
拖把后背一紧,他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那帮小弟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有期待的,有疑惑的,还有那么一两个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个时候如果怂了,以后这帮小弟谁还跟他?
他拖把在江湖上混,靠的就是人多势众,人要是散了,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谁说不敢了!”拖把一咬牙,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那是稍微放松一下,调整调整状态。打仗之前不得热身吗?你们懂什么。”
谭枫和黑瞎子同时把请的手势又举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正经。
“是是是,拖把哥说得对。刚才是我着急了。”
谭枫诚恳地点头。
“拖把哥节奏把握得真好,原来这才叫专业。”
黑瞎子跟着附和,“您请。”
拖把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然后他硬着头皮,梗着脖子,以一种慷慨就义般的气势跨步走进了甬道。
他的步子迈得大,但落地很轻,每一步踏下去之前脚底板都在犹豫。
手里紧紧攥着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小弟的衣服,把布料攥出了一把褶皱,随时准备把人拉到前面当挡箭牌。
那个被攥着衣服的小弟脸色比拖把还难看,回头看了自己老大一眼,欲又止。
“拖把哥真帅!”
谭枫在后面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甬道里回荡出一串回音。
“拖把哥真牛逼!”
黑瞎子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比谭枫还响亮几分。
两个人的喊声在甬道里此起彼伏,惊得石壁上几只不知名的虫子的簌簌地往下掉。
拖把没有回头,但他的步子在那些喊声中似乎迈得更大了几分。
等拖把和他那帮小弟还有吴三省和潘子都进了甬道,洞口只剩谭枫、黑瞎子、小花和阿柠这几个自己人的时候,小花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摇着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好笑:
“你们两个真是的,在这儿逗人玩。把人捧那么高,等会儿摔下来怎么办?”
“花爷这话不对。”
谭枫一本正经地纠正,
“我们这叫发现人才、提携后辈。拖把哥确实举世无双嘛,举世无双的怕死,举世无双的好面子,怎么就不是举世无双了?”
“谭爷说得对。”
黑瞎子推了推墨镜,理直气壮地附和,
“我们句句属实,没有半句虚。拖把哥确实是小弟众多,也确实是江湖上的人物,哪个字是假的了?”
小花被这二人的歪理噎得说不出话,笑着摆了摆手,不再跟他们纠缠,快走几步追上吴三省,跟着他一起进入了甬道。
阿柠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在谭枫和黑瞎子脸上各停了两秒,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但也夹杂着笑意:
“你俩真坏。”
“你诽谤我啊老板。”
谭枫立刻捂着胸口,表情受伤得像是被最信任的人捅了一刀,
“我对拖把哥那是发自内心的欣赏、发自肺腑的钦佩,拖把哥那英武气概,那领袖风范,我夸两句怎么了?对不对瞎子?”
他把脸转向黑瞎子,寻求支援。
“没错。”黑瞎子无缝衔接,点头的频率和幅度都恰到好处,声音沉稳又真诚,
“我们是敬仰。花爷和阿柠姑娘你们都误会了。”
阿柠看了谭枫一眼,又看了黑瞎子一眼。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白了他们一眼,转身走进了甬道。
谭枫和黑瞎子站在原地,目送阿柠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口。
然后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一声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坏笑。
“走了走了,跟上。”谭枫拍了拍黑瞎子的肩膀。
两人不再磨蹭,快步追着众人进了甬道。
甬道里不算窄,并排走两个人绰绰有余,但高度很低,黑瞎子得稍微低着头才能不碰到头顶的石壁。
甬道里不算窄,并排走两个人绰绰有余,但高度很低,黑瞎子得稍微低着头才能不碰到头顶的石壁。
脚下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凹凸不平,每隔几步就有一道裂缝,手电筒照过去能看到裂缝边缘长着深绿色的苔藓。
空气潮湿而沉闷,带着苔藓和石头特有的气息。
最前面的拖把一步一步地慢慢走着。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左顾右盼,每一次手电筒的光柱扫到石壁上的裂缝或者地上的阴影,他的脚步就会顿一下。
右手死死攥着前面小弟的后衣摆,连衣摆都攥出了一把深深的褶子。
那个小弟被他拽得走路都走不稳,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又不敢回头抱怨。
好在甬道不算长。
一路上除了几只被惊扰的蝙蝠从头顶扑簌簌飞过、吓得拖把蹲在地上抱头尖叫了三秒钟之外,并没有发生什么真正的危险。
走出甬道,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块较大的平坦地带,地面平整得像是被人特意修整过,足够几十号人在此安营扎寨。
石壁上嵌着几处凹槽,应该是古人放灯具的位置。空气也比甬道里流通了许多,呼吸起来不那么闷了。
拖把确认四周安全之后,整个人像泄了气又充了气,把恐惧给泄掉了,然后又膨胀充起来了。
他松开攥着小弟衣服的手,拍了拍衣摆,清了清嗓子,转过身面对自己那帮小弟,把两手往腰上一叉:
“看,这就是你拖把哥的实力。我说了走前面就走前面,你们还担惊受怕的,有什么好怕的?跟对人很重要,知道吗?”
小弟们面面相觑,有几个机灵的连忙点头附和:
“拖把哥厉害。”“跟着拖把哥准没错。”
拖把更来劲了,下巴一扬,往前方一指:
“走,继续走,跟着我,保你们平安。”
说完便大摇大摆地向前走去,步子迈得比刚才大了两倍,恨不得一步跨出三米远,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嚣张气焰。
小花站在原地,看着拖把那摇摇晃晃的背影,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用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我想揍他。”
“我也是。”阿柠紧跟着开口,语气比小花还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加一。”黑瞎子举了下手,语气简洁。
三个人各自发表了意见之后,同时沉默了半秒,然后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谭枫。
谭枫被三道目光同时锁定,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举起来做投降状:
“你们看我干什么?我也想揍他。其实我第一眼就想揍他了。”
“那你刚才还夸他?”小花挑眉。
“一码归一码。”谭枫理直气壮,
“夸他是为了让他走前面探路,揍他是为了满足个人情感需求。
这叫公私分明,不矛盾,不过说真的,他和他这帮小弟后面好歹有点用,这地方邪门,多几个人探路总比我们自己摸黑强。
哥几个还是先忍忍吧,让他膨胀一会儿,就当养个开路先锋。”
黑瞎子转头看向小花,摊了摊手:
“得嘞,我今天给谭爷一个面子。拖把的账,先记着,出去再算。”
“好吧。”
小花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愿,但行动上已经妥协,转身朝黑瞎子那边走去,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壁前放下背包坐了下来,
“你说有用那就算了。到时候要是没用,我连你一块揍。”
“行。”谭枫笑着点头,“要是没用,我帮你揍他,不用你亲自动手。”
“那先休息吧。”
阿柠对着谭枫说了一句,然后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
众人各自找地方休整。手电筒被调到最低档,只有两三盏还亮着,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彼此的位置。
连日奔波,所有人都累得不轻,就算是最能熬的黑瞎子也靠着石壁闭上了眼。
谭枫没有睡。他找了块凸起的石头坐下,匕首搁在膝盖上,耳朵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在这种地方,总得有个人醒着。
安静了大概一刻钟。忽然,一声很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扑通。
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声音极小,小到如果不仔细听,就会和水流的背景音混在一起被忽略掉。
谭枫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先扫了一眼营地里的人,大多数人都睡着,拖把甚至打起了呼噜。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先扫了一眼营地里的人,大多数人都睡着,拖把甚至打起了呼噜。
只有阿柠睁开了眼,显然她也听到了。
谭枫和她对了个眼神,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我去看看。”
阿柠点了点头,低声回了一句:“我看着这帮人。”
谭枫站起身,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走到黑瞎子和小花身边,脚步虽然轻,但两人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
在这种地方待久了,身体会养成一种习惯,有脚步声靠近,本能就会醒。
“都听见了?”谭枫蹲下身,压低声音。
小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手里的盘龙棍已经握紧了。
“小花,我们去看看。瞎子,你给三爷说一声。”谭枫安排道。
“去吧,我等会就来。”
黑瞎子也不废话,起身就朝吴三省那边走去。
谭枫和小花不再迟疑,一前一后,身影迅速没入通往水边的甬道。
黑瞎子走到吴三省跟前的时候,吴三省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靠坐在石壁前,手里的烟头在暗处明明灭灭。
潘子坐在他旁边,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显然也醒了。
“三爷,有动静,我去看看。”黑瞎子低声说道。
“去吧,这边有我。”吴三省弹了弹烟灰,语气沉稳,
“那几个兔崽子闹不出花样来。”
黑瞎子点了点头,转身大步冲进了甬道。
先一步赶到水边的谭枫和小花,看到的景象让他们同时停住了脚步。
岸边,胖子仰面朝天倒在地上,双眼紧闭,脸色发白,身上的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