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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京都

很快,时间就来到了早晨。

扎西的营地建在一片背风的沙丘后面,几顶帐篷围出一块空地,中间支着一张折叠桌和几把帆布凳子。

清晨的戈壁气温还没升上来,空气里带着一股凉丝丝的沙土味,混着酥油茶煮沸后的咸香。

众人围着桌子吃早饭,胖子坐在桌子一角,左手糌粑右手酥油茶,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含糊糊地感慨:

“这玩意儿看着不起眼,吃起来还真不赖,比压缩饼干强了一百个档次。”

“你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潘子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副饿死鬼投胎的吃相,嘴角抽了抽。

无邪坐在阿玛正对面,手里端着一碗酥油茶,却半天没喝一口。

他的目光几次飘向角落里安静坐着的张起灵,又几次收回来,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

张起灵坐在一块石头上,背挺得很直,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半阖着,没有焦点,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无邪深吸了一口气,放下碗,看着面前那位面容慈祥、手里缓缓转着经筒的老太太,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

“阿玛,我们有个小哥,魂给弄丢了,您看有没有办法可以找回来?”

扎西放下手里的碗,用当地方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翻译了一遍。

阿玛手里的经筒没有停,铜质的筒身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摩擦音。

她的目光随着经筒的转动,慢慢移到了角落里坐着的张起灵身上,看了片刻,又慢慢转了回来。

她开口说了一段话,声音不高,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在舌尖上细细称过才放出来。

扎西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转头对着无邪翻译道:

“阿玛说,他不是丢了魂,是把自己的魂给藏了起来。

而且也只能靠他自己去找。如果找不回来,他可能会一直……”

“一直这样”后面的字还没出口,无邪就开口打断了。

他抬起头,语气坚定得没有一丝缝隙:

“他一定会找回来的,我也会帮他找到。不管他把自己藏在哪个见鬼的地方,我都能把他刨出来。”

这话说得不重,但无邪的手指在碗沿上收得发白,整个人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胖子看在眼里,把糌粑往桌上一搁,大掌啪地拍在无邪的肩膀上,力道大得无邪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

他的嗓门在清晨的营地里格外响亮,像是故意要把刚才那股沉重的气氛震碎:

“好了好了,小哥不是还有我们吗?咱们几个大活人还怕找不回一个躲猫猫的?

天真你尽管往前冲,胖爷在后头给你兜着!”

说完他偏过头,朝谭枫扬了扬下巴,

“是不是啊阿枫?”

谭枫原本靠在椅背上听众人说话,右手托着下巴,左手搁在膝盖上,右手掌心缠着的纱布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被胖子点了名,他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走到阿玛面前,双手合十微微弯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没有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然后他直起身,转头看向无邪,语气平淡却落得很实:

“我们都在呢。”

五个字,不重,但无邪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飞快地把头转开,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然后用力清了清嗓子,拔高音量说:

“好了好了,大清早的别搞这么煽情。

赶紧收拾完出发吧,再在这儿赖下去,你们的糌粑都要被胖子一个人吃光了。”

“嘿!天真你这是污蔑!”

胖子立马不干了,嘴上嚷嚷着,手上却很诚实地开始帮潘子摞碗,

“胖爷才吃了几个?潘子你给评评理,我是不是吃得最克制的那个?”

潘子头也不抬:“你吃得最多,没有之一。”

“潘子你学坏了,居然帮着天真说话。”

胖子一脸痛心疾首。

众人一阵笑闹,各自起身收拾行李。

谭枫把自己的背包从帐篷里拖出来的时候,阿柠刚好从旁边的帐篷里走出来,两人在晨光里打了个照面。

阿柠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防晒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

她看见谭枫,目光先习惯性地落在他右手的纱布上,纱布还是干净完整的,边缘没有渗血。

她这才开口说了一句:“伤口没裂开吧?”

她这才开口说了一句:“伤口没裂开吧?”

“报告老板,完好无损。”

谭枫举起右手给她看,还特意活动了一下几根手指以证明自己所非虚,

“你亲手包的,想裂都裂不了。”

阿柠对他的恭维没有任何表示,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过去。

谭枫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颗黑褐色的药丸,闻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党参和黄芪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定主卓玛给的,每天一颗,连吃七天。”

阿柠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三个字,

“补血的。”

谭枫把布袋仔细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正色道:

“老板专程替我要药,这份情谊我记下了。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

“走了,车要开了。”

阿柠没等他把话说完,转身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谭枫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嘴角翘了起来,低声嘟囔了一句:

“每次话没说完就走,这什么习惯。”

扎西把车开了过来,是一辆半旧的越野车,车身糊了一层灰扑扑的沙土,保险杠上还有几道刮痕,一看就是在戈壁滩上摸爬滚打惯了的。

众人七手八脚把行李塞进后备箱,胖子扶着张起灵上了后排靠窗的位置,给他膝盖上盖了条毯子,嘴里念念叨叨:

“小哥你坐这儿,靠窗不颠。想睡就睡,想看风景就看,饿了跟胖爷吱一声。”

张起灵没有任何回应,但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听,又像只是被风吹动了头发。

众人都上了车,扎西发动引擎,越野车在沙土地上颠了几下,然后拐上了一条勉强算得上是公路的碎石路。

窗外的景色从荒凉的戈壁渐渐变成了更荒凉的半荒漠地带,沙丘在远处起伏,公路笔直地延伸向天际线,路面上连一辆车的影子都看不到。

收音机里飘出一首当地的民歌,旋律悠扬而绵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的。

胖子坐在后排中间,两条胳膊一左一右搭在谭枫和无邪的椅背上,开始畅想回去之后的美好生活:

“等到了镇上,胖爷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个大饭馆子,红烧肉、糖醋排骨、回锅肉,各来一份,米饭三大碗,吃不完打包。天真你想吃啥?”

“都行。”

无邪靠在椅背上,心情显然已经从早上的沉重里缓过来一些了。

“你就知道都行,”

胖子对他的敷衍态度表达了强烈不满,转头又问谭枫,

“阿枫你呢?别跟胖爷说都行,必须有具体指向。”

“火锅。”谭枫毫不犹豫地回答,

“红油锅底,毛肚黄喉鸭肠鹅肠,一样来三份。蘸料要蒜泥香油,加一勺蚝油一勺醋,花生碎多放。”

“好!有品位!”胖子一拍大腿,两眼放光,

“就火锅!你看阿枫这态度,天真你得学着点儿。吃饭这种事怎么能都行呢?必须要有追求!”

阿柠坐在副驾驶,一路上几乎没有参与众人的闲聊。

她左手撑着车窗框,目光落在车外飞速后退的戈壁滩上,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走神。

只有偶尔,她的目光会从后视镜里扫过后排,看谭枫跟胖子斗嘴,看他跟无邪互相损,看他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

她的嘴角会在这时候微微弯一下,弧度很小,转瞬即逝。

谭枫注意到了后视镜里的目光。

他靠在椅背上,歪了歪头,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老板,你在想什么?”

阿柠被问得顿了一下,偏过头,从副驾驶的位置侧过身子,反问道:

“想什么需要跟你汇报?”

“不用,随便问问。”

谭枫笑着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右手纱布在车厢里晃了一下,

“就是看你半天没说话,怕你在心里偷偷扣我工钱。”

“你的工钱还用得着偷偷扣?”

阿柠淡淡地回了一句,“光明正大地扣。”

“老板你这就不讲理了,我这几天表现这么好,遇事我垫后、受伤不下火线、守夜到天亮,你不给我发奖金就算了,还要扣钱?”

“看你表现吧。”阿柠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

随即便把头转回去,没有再说话。

随即便把头转回去,没有再说话。

车在公路上继续行驶了一个多小时。

正午的太阳把路面晒得发白,远远看去像是一条通往天边的银色河流。

车里渐渐安静下来,胖子靠在椅背上睡着了,鼾声起伏有致;

无邪歪着头看窗外,眼皮也开始打架;

潘子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但右手始终搁在腰间匕首的握柄上,是一种多年养成的下意识的警觉。

张起灵坐在后排最右边,阳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半阖着,漆黑的瞳孔映着窗外流动的戈壁,像两片静止的深水。

谭枫靠在椅背上,低头看了看右手掌心的纱布,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纱布边缘。

阿柠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掠过他的动作,正好对上了他抬起来的视线。

他没有说话,只是冲镜子里的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到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但很真实。

阿柠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笑,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谭枫也点了点头。两个人隔着后视镜完成了这个默契的交流,车厢里没有第三个人注意到。

车忽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压过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

胖子被震醒了,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到了?到饭馆了?”

“饭馆你个头,还在戈壁滩上。”

潘子也被他吵醒了,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哎,空欢喜一场。”

胖子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问谭枫,

“对了阿枫,你昨晚跟胖爷一起埋在沙子里头的时候,你是不是说了句什么‘上次埋过有经验’的话?

胖爷当时迷迷糊糊的,没顾上细问。你说的上次是哪个上次?”

“嗯,说了。”

谭枫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洋洋的,

“上次在沙子里被人埋了一整晚,生不如死。这次才埋了多久?洒洒水啦。”

“谁这么缺德把你埋沙子里?”

胖子的八卦雷达立刻竖了起来。

谭枫刚要开口,无邪在旁边已经替他答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小哥。”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爆出一阵大笑。

他一边笑一边拍谭枫的大腿,巴掌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抡:

“哈哈哈,我说你怎么有经验呢!原来是拜小哥所赐!笑死胖爷了!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就不跟我合作了。”

谭枫被他的笑声感染,也跟着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把胖子的大手从自己腿上扒开,

“你以为我拉你入伙是为什么?就是找个人分担火力。一个人被埋太孤单了,两个人还有个伴。”

“阿枫你大爷的!”

胖子反应过来之后骂得更大声了,中气十足地回荡在车厢里,

“原来胖爷昨晚是被你小子给牵连的!我说小哥怎么是把我摁沙子里了,敢情是你坑我!

你这人太不地道了!胖爷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路,就是你的套路!”

“兵不厌诈。”谭枫一本正经地说,

“再说了,你自己拍着胸脯说‘我们两天衣无缝’的时候,可没想过这个后果。”

“胖爷那是被你忽悠的!”

胖子痛心疾首,

“你当时说得天花乱坠,什么‘计划周密’、‘万无一失’、‘比无邪靠谱’,结果一转头就把胖爷卖了!谭枫同志,我对你太失望了!”

“失望归失望,回去的火锅我那份你还请不请?”

“……请。一码归一码,胖爷说话算话。”

车里的人全笑了,连阿柠都用手背掩了一下嘴角。

几人的笑声把连日来的疲惫和沉重都挤淡了几分。

张起灵坐在角落,目光依旧是空的,但他的头偏了一下,微微侧向笑声最响的方向。

张起灵坐在角落,目光依旧是空的,但他的头偏了一下,微微侧向笑声最响的方向。

那个动作很小很小,小到像是风吹树叶时枝叶无意识地晃动。

时间在笑声和闲聊中不知不觉地溜了过去。

又开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几个移动的黑点。

黑点渐渐变大、变清晰,最终显出了轮廓。

几辆清一色的路虎车,整整齐齐地停在公路旁边,车门上印着同一个低调的logo,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冷淡的金属光泽。

车身擦得锃亮,轮胎崭新,跟扎西那辆灰头土脸的越野车形成了鲜明对比。

扎西把车减速,在路虎车队旁边稳稳地停下来。

阿柠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领头的路虎旁边。

她对着在路虎车旁边恭敬站立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了点头,转身朝众人招了招手。

“车到了。”

胖子从车里钻出来,双手叉腰站在路虎车旁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型:

“哟,阿柠小姐,你这是约了个车队来啊?这排场,比胖爷当年在潘家园倒腾古董的时候气派多了!

一辆就够面子了,你直接来了三辆,这不是接人,这是接领导视察啊!”

“别贫了,上车。”

阿柠拉开车门,回头看了谭枫一眼。

谭枫刚从车里出来,正在活动筋骨。

他右手缠着纱布,左手叉着腰,整个人窝在后座窝久了,站起来的时候骨头咔咔响了好几下。

他对上阿柠的目光,嬉皮笑脸地说了句:

“老板,这车的车费不会从工钱里扣吧?路虎的油耗不低,我怕我工资不够扣。”

阿柠看了他两秒,嘴角微微一弯,说了句:

“看你表现。”

谭枫立刻正色,挺直了腰板,做了一个“您先请”的夸张手势:

“老板放心,我的表现一向满分。您看这一路,我鞍前马后,任劳任怨,除了没能自己走沙漠之外,可以说是无可挑剔。”

“你说的那是张起灵。”

阿柠丢下这句话,坐进了副驾驶。

谭枫被噎了一下,摇摇头拉开后排车门钻了进去。

胖子紧跟着挤进来,无邪和潘子扶着张起灵上了另一辆车。

车队发动,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排成一列驶上公路。

路虎的车厢比扎西的越野车宽敞了不止一个档次,真皮座椅软得让整个人瘫了下去,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清新的味道。

胖子一坐进去就舒坦得直叹气,整个人往座椅里一陷,两条腿伸得笔直:

“好家伙,这才是人坐的车啊!刚才那越野车把胖爷颠得,感觉肠子都换了个位置。你说是不是阿枫?”

“你现在这待遇,回去之后可能就看不上自己之前说的那辆破面包了。”

谭枫靠在椅背里,左手抚着右手的纱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

“那不能,胖爷讲究的是感情,不是排场。

我那面包车虽然破,发动机跟拖拉机似的,座椅硬得跟板凳似的,但它陪我跑过多少地方?风里来雨里去的,感情深着呢。”

胖子拍拍胸脯表忠心,然后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凑过来,

“不过这路虎确实挺舒服的。你说胖爷回去之后要不要考虑换一辆?”

“你买得起吗?”

“这不有天真嘛。”

“无邪欠你的?”

“咱俩这关系,欠不欠的多见外。”

胖子理所当然地说,

“再说了,天真开店赚了钱不花干嘛?胖爷帮他消费消费,促进经济循环。”

谭枫笑了一声,偏过头去看窗外,戈壁滩的景色已经开始有了变化。

沙丘在渐渐后退,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稀疏的草皮,偶尔能看到远处行走的骆驼。

夕阳已经偏西,金色的光从侧窗照进来,把整个车厢染成暖橙色。

车队在夕阳的追赶下驶出了荒漠地带的边缘。

又过了不知多久,前方的路面上开始出现加油站褪色的招牌、小饭馆门口挂的红灯笼、路标上密密麻麻的汉字和零零星星的民房,终于是有人烟了。

无邪听到前面那辆车通过对讲机传过来一句话:

无邪听到前面那辆车通过对讲机传过来一句话:

“往前开二十分钟就到镇上。”

胖子一听到“镇上”两个字,肚子立刻应景地叫了一声,声音响亮得连前面的司机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胖子面不改色地拍了拍肚皮,理直气壮地说:

“听见没?它自己在发声,不是胖爷能控制的。它在表达对正常人类食物的向往。”

“你那肚子比闹钟还准。”谭枫笑着说。

他从怀里掏出阿柠给他的那个小布袋,倒出一颗药丸丢进嘴里。

药丸在舌头上化开,满口都是党参和黄芪的味道,苦中带着一丝回甘。

他把布袋仔细收好,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感觉右手掌心的伤口在药力的作用下微微发着温热,像有一小团火苗在纱布底下缓缓燃烧。

车队穿过小镇的主街,停在一家旅馆门口。

旅馆不大,两层楼,外墙刷着白漆,门口挂着藏汉双语的招牌。

胖子第一个冲下车,直奔旅馆旁边的小饭馆。

他在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从饭馆里飘出来的油烟味,那是大锅炒菜才有的香气,油脂和酱料在高温下爆出的焦香,跟荒漠里吃了几天的压缩饼干和糌粑完全是两个世界。

胖子转过身,朝刚下车的无邪几人振臂高呼,声音大到半条街都能听见:

“同志们!胖爷郑重宣布,今晚吃红烧肉!管够!”

第二天一早,阿柠带人把几人送到了附近一座更繁华城市的机场。

候机室里窗明几净,广播循环播放着航班信息,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阿柠在候机室里跟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碰了头,那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动作恭恭敬敬。

阿柠接过来,扫了一眼里面的东西,转手就交给了无邪。

“喏,这是机票,还有你们几个在首都医院的预约。”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转交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文件,

“预约的时间是明天上午,到了直接去就行,不用排队。挂号费已经结了,报名字就可以。”

“谢了。”

无邪接过信封,翻开来看了看。

机票和预约单都整整齐齐地夹在里面,每个人的名字清楚无误地印在上面。

他抬头想再说句什么,却发现阿柠的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了。

她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谭枫身上。

谭枫正跟胖子和潘子凑在一起聊天。胖子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脸上的表情切换速度快得像是在播幻灯片;

潘子靠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偶尔插一句嘴,每次都能精准地戳在胖子的逻辑漏洞上,把他噎得直翻白眼。

谭枫靠在墙上,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阳光从候机室的大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笑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缝,看起来毫无攻击性,跟她在沙漠里看到的那个守夜时沉默可靠的背影判若两人。

阿柠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

她转身朝候机室门口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闷响。

谭枫像是后脑勺装了雷达,从三人的聊天里抬起头,正好看见阿柠的背影已经走到门口。

他愣了一下,笑容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转头就问无邪:

“阿柠呢?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怎么,舍不得了?”

无邪正翻着信封里的预约单,头也没抬,随口调侃了一句。

“不是,”

谭枫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子往胖子怀里一塞,人已经弹了出去,

“是她还没给我工钱啊!”

无邪抬起头的时候,只看见谭枫的背影在门口一闪就不见了。

他拿着信封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困惑逐渐过渡到空白。

过了好几秒,他才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喃喃自语:

“……不是吧。搞了半天你追出去是为了工钱?我特么还以为你俩之间产生了什么革命友谊。”

胖子在旁边幸灾乐祸地接了一句:

“天真,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

认识他这么久,你还对他的觉悟抱有期待,那是你自己的问题。阿枫这人什么时候在钱的事情上含糊过?”

潘子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点了点头,简意赅地发表了评论:

潘子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点了点头,简意赅地发表了评论:

“有道理。”

谭枫冲出候机室的时候,阿柠已经坐进了路虎车的后座。

车门关上的声音干净利落,不带任何犹豫。引擎随即启动,排气管喷出一股淡淡的白烟,车身平稳地滑出了停车位。

谭枫追到路边,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子,把自己肺里能调动的所有空气都压到了嗓子上——

“阿柠——!我工钱啊!你大爷的我工钱还没结呢——!我在沙漠里又背人又守夜又挨打的,你不能让我打白工啊!

劳动法第三章第四十四条明文规定,加班得给加班费——!没有工钱我可怎么活啊!”

路虎车隔音效果极好,车窗严丝合缝地关着,谭枫那声嘶力竭的呐喊被玻璃和引擎声完全隔绝在了车外。

阿柠坐在后座上,揉着太阳穴,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情没办,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她从后视镜里看着路边那个越来越小的、又跳又挥手的身影,微微皱了一下眉。

“怎么了阿柠姐?”

前面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

阿柠收回目光,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安静了两秒,她又睁开眼,补了一句,

“开快点。”

谭枫站在路边,眼睁睁看着路虎车消失在公路尽头扬起的薄尘里。

他保持着那个挥手呐喊的姿势又站了好几秒,才像一个被拔了气门芯的轮胎一样,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他垂着脑袋走回候机室,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之后的疲惫感。

无邪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看见他这副霜打的茄子样,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怎么,没追到?也对,等你跑出去人家车都开出去几百米了。

你那两条腿还想跑过四个轮子?物理常识这种东西你是不是压根就没学过?”

“哎别说了,都是泪。”

谭枫一屁股坐在候机室的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像两颗没信号的电视屏幕,

“我这条命是拿工钱吊着的,现在工钱没了,命也没了。身无分文,万念俱灰,接下来的日子只能靠沿街乞讨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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