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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京都

你们谁行行好,先给我买个馒头垫垫?不要肉馅的,素的就行,我现在这个经济状况,不配吃肉的。”

“你碎什么你碎。”

无邪笑着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先上飞机吧。潘子要回杭州,我们几个去首都。

到了首都有吃有住,饿不死你。再说了,你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

“那不是一回事,你供我吃住是你仗义,她欠我工钱是她不仗义,这是两个性质的问题。”

谭枫还要哀嚎,被无邪一把拽起来往登机口拖。胖子跟在后面,一手拎着谭枫落下的背包,另一手冲潘子摆了摆:

“潘子,杭州那边有啥好吃的给胖爷留一份,回头我们杀过去找你。特别是那个西湖醋鱼,我一直想尝尝正宗的。”

潘子站在登机口外面,把没点着的烟从左手换到右手,抬手挥了一下算作告别,然后转身朝另一个登机口走去。

飞机从拉萨中转,辗转到了首都已是晚上。一下飞机,几个人的状态就出现了明显的分化。

胖子还能走,甚至还有精力在到达厅里东张西望,研究哪家快餐店还开着门,顺便对路过的一家烤鸭店的橱窗流了半分钟的口水;

无邪撑着没倒,但眼睛底下的青黑已经快挂到嘴角了,走路的姿势像是踩在棉花上;

谭枫从登机口走到行李提取处这段路打了不下十个哈欠,走到最后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唯独小哥,下飞机的时候脸色白得不太正常。

无邪中途假装不经意地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手掌贴上去的瞬间脸色就变了。

他二话不说,拦了一辆出租车,指挥司机直接往阿柠预约好的那家医院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两个人的状态,大概以为拉到了一车刚打完群架的伤兵,一路上开得又快又稳。

急诊值班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

他看过几个人的情况之后,用一根圆珠笔在病历上戳了几下,给谭枫和小哥开了住院单。

谭枫是因为右手掌心的伤口需要观察防止感染,加上身体底子被这几天的折腾透支得厉害;

小哥是因为高烧不退,需要挂水消炎。无邪和胖子没什么大问题,皮外伤加轻度脱水,被医生开了一堆药让回去按时吃。

谭枫办好住院手续后,连病号服都没来得及换,人往病床上一倒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连个梦都没有做。

胖子和无邪没地方去,就在病房的陪护椅上凑合了一晚。

胖子把两张硬塑料椅子面对面拼在一起,蜷着两条腿侧躺在上面,呼噜打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那声音的穿透力之强,隔壁病房的家属半夜跑出来敲了两次门。

胖子把两张硬塑料椅子面对面拼在一起,蜷着两条腿侧躺在上面,呼噜打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那声音的穿透力之强,隔壁病房的家属半夜跑出来敲了两次门。

第一次是凌晨一点,问是不是水管坏了,怎么一直有咕噜咕噜的声音;

第二次是凌晨三点,直接问要不要帮忙叫维修工,说听着像水管要炸了。

无邪靠在窗边的陪护椅上,抱着胳膊睡得很浅,每次被胖子的呼噜震醒之后就顺便看一眼小哥的病床,确认吊瓶的液体还在正常往下滴,然后才重新闭上眼睛。

谭枫一觉睡到大天亮,又从天亮睡到了中午。

准确地说,他是被一阵来势汹汹的香味给活活香醒的。

有炖了很久的肉香;有爆炒之后带着锅气的酱香;还有药材煮进汤里之后那种温和而绵长的草木香,不冲,但很有存在感。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病房里洒满了正午的阳光,窗帘被风轻轻吹动,在床上缓了缓神后,感觉身体浑身酸软无力。

不过精神头好歹回来了,尤其是闻到那股香味之后,嗅觉神经更是率先开始了全功率运转。

病房的门被从外面推开,胖子的身形先把门框填满了,然后整个人侧着身子挤了进来。

他端着一个大托盘,托盘上摞着好几个饭盒,叠罗汉似的堆成了三层。

香味就是饭盒盖子里面的缝隙钻出来的。

胖子走进来的姿态带着一种大将凯旋的气场,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掌握了独家资源的得意。

“带吃的了。”

谭枫眼前一亮,从床上一骨碌坐起来,动作太猛扯到了右手的纱布。

他嘶了一声,但眼睛还是死死地焊在托盘上。

“哟,你这鼻子真灵啊,属狗的吧?”

胖子笑眯眯地把病床自带的移动小桌拉出来支好,然后开始一个一个打开饭盒往桌上摆。

每打开一个盖子,他就故意把饭盒凑到谭枫面前晃一圈,像是在展示什么珍贵的拍卖品,脸上的表情写着“你看看胖爷有多疼你”:

“看看胖爷给咱阿枫带了什么好东西,为了这一桌子,我可是跑了好几家餐馆才把这些菜凑齐。”

无邪跟在胖子后面走进来,手里提着四瓶矿泉水和一兜水果,看着谭枫精神头不错的样子,明显松了口气:

“怎么样,还好吧?昨晚你那呼噜打的,跟胖子二重奏似的,整个楼层都能听见。”

“没事,身体贼棒,现在马上就能吃八碗饭。”

谭枫盯着桌上越摆越多的饭盒,两眼放光。

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排列组合用餐顺序了,应该先喝汤暖胃,再吃米饭垫底,然后主攻那盘看起来最下饭的菜。

“胃口好!”

胖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一道菜一道菜地报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米其林餐厅主厨向贵宾介绍当日招牌菜的仪式感,

“来看看啊。第一道,十全大补汤,老母鸡炖的,放了当归党参黄芪枸杞红枣桂圆,补气养血的,从早上八点炖到现在,汤都炖白了。你闻闻这味道,是不是闻一口就觉得血槽在往上回?”

谭枫配合地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胖子受到鼓励,继续报:

“第二道,爆炒腰花,大火爆的,嫩着呢。你听这名字,腰花,这名字起得就讲究,一听就是好东西。

我专门看着师傅做的,多一秒就老,少一秒就生,这盘是掐着秒出锅的。”

谭枫点了点头,表情还算正常。

“第三道,韭菜炒鸡蛋。韭菜可是好东西——”

谭枫的表情在听到“韭菜”两个字的时候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他看了看那盘绿油油的韭菜炒鸡蛋,又看了看胖子脸上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胖子浑然不觉,继续兴高采烈地往下报:

“第四道,杜仲炖猪腰!猪腰配杜仲,双倍的补,一加一大于二——”

谭枫低头看了看桌上这一水儿的滋补大菜。汤是补气的,腰花是补肾的,韭菜是壮阳的,猪腰炖杜仲是双倍补肾的。

每一盘都散发着一种“吃了这顿今晚就别想睡觉”的强烈气场。

他嘴角抽了又抽,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着胖子,表情一难尽到了极点:

“我说胖子,我又不虚,你给我这么多补的干嘛?你这是照顾病人还是喂种马呢?

你给我弄点正常的行不行。我的红烧肉呢?糖醋排骨呢?鱼香肉丝呢?

哪怕来个西红柿炒鸡蛋我都认了。你给我整这一桌子,我是手受伤了,不是肾亏了。”

“我懂我懂。”

胖子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里的信息量极大,大到可以写一篇标题为《论王胖子对人体健康学的独特理解体系》的学术论文,而且还得分上中下三篇发表。

“你懂什么了你懂?你那脑子里一天到晚装的都是什么东西?

我看你点菜的时候是不是还跟做菜师傅探讨了一下哪种搭配效果最猛?”

谭枫说着就要掀被子下床跟他理论,被胖子一只大手稳稳地按回了床上,力道恰到好处。

谭枫说着就要掀被子下床跟他理论,被胖子一只大手稳稳地按回了床上,力道恰到好处。

“好了好了,快吃吧。”

胖子把他按回床上,大手一挥,语气豪迈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你这些天流的血、受的罪,得补回来。你别看胖爷平时嘻嘻哈哈的,养生这块我是正儿八经研究过的。

你看你这种失血过多加体力透支的情况,最怕的就是底子亏了,底子一亏以后什么毛病都找上来。

出了院就跟着胖爷住,胖爷保证给你养得白白胖胖的,不出一个月,让你走路都带风。

到时候我给你制定一套完整的食补方案,按周排菜单,每天不重样。”

“行吧。”

谭枫也没再推辞。他确实也没几个地方去,跟着胖子住倒也不是什么坏选择。

虽然可能要忍受他的呼噜和一些匪夷所思的养生理论,以及这套“按周排菜单”听起来怎么都不太靠谱,但总比一个人强。

他端起胖子递给他的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头很浓,药材的味道完全炖进了鸡肉里,咸淡刚好,不腥不腻,一口下去整个胃都热了起来。

正喝着汤,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走路的步频很快。

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嘴里还在嚼着什么,腮帮子微微动着,大概是一颗口香糖。

她的目光先是本能地扫过病床上的谭枫,确认一号床的病人是醒着的并且正在进食。

然后就像是被一个无形的钩子勾住了视线,目光精准地锁在了那一桌子香气四溢的饭菜上。

她的视线在十全大补汤奶白色的汤面上停了一秒,汤面上还浮着几颗红亮的枸杞,看着就很有食欲;

然后在爆炒腰花那油亮的酱色上停了两秒;

最后在杜仲炖猪腰那个还在咕嘟咕嘟冒着小泡的砂锅上停了三秒,这说明这锅东西已经炖了很久了。

女人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嚼口香糖的动作也不自然地停顿了零点几秒。

但她很快就把表情切换到了职业模式,整个人像是被按了一个开关,瞬间从“路过的吃货”变成了“查房的主治医生”。

女人先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把病历夹往怀里收了收,一本正经地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破绽。

当然如果忽略她刚才那个咽口水的微动作的话:

“那个……病人现在需要吃一些清淡的。这些都是大补的东西,虚不受补,吃了反而对身体不好。

尤其你现在身体还处于一个应激恢复期,消化系统功能偏弱,突然摄入这么多高蛋白高脂肪的东西,反而容易引起肠胃不适。”

病房里安静了一拍。连胖子打包盒的摩擦声都停了。

谭枫端着汤碗,就这样直直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和探究。

他刚才分明看见这位女医生进门的时候盯着桌上的菜出神了好几秒,喉结还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他太熟悉了,胖子每次看见好吃的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一模一样。

,然后他放下汤碗,用一种当场抓包的语调试探性地开口:

“医生,你……你开玩笑的吧?你刚才进来的时候,眼神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看着那份猪腰的眼神,跟我胖子兄弟看到烤羊腿的眼神完全一致。那是一种,怎么说呢,发自灵魂深处的渴望。”

察觉到谭枫的目光在观察自己,梁湾不慌不忙地走到床边,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那几秒钟的失神只是在场所有人的集体幻觉。

她微微弯下腰,将听诊器的探头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来,用手心捂了一下探头,然后隔着病号服放在谭枫胸口。

她听了几秒,直起身,翻开病历夹,开始边写边念,语气重新回到了职业频道的平稳波段:“心率——”

“八十。”她自己回答了。

“血压——”

“一百六十三吧。”

她写了几笔,啪地合上病历夹,抬起头给了谭枫一个标准的、训练有素的职业微笑,

“总体情况不错。所以你更需要清淡饮食,不能让肠胃额外增加负担。”

无邪在旁边站了半天,一直没找到插嘴的机会,这会儿终于见缝插针地开口了:

“梁医生,他现在情况怎么样?右手那个伤恢复得还行吗?”

梁湾低头翻了翻病历,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几行检查数据,停了停,然后抬起脸,语气很专业:

“他的身体没什么大事。之前身体好像被严重震荡过,脏器没有损伤,这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但肌肉和软组织有一定程度的挫伤,需要休养几天,不要剧烈运动,右手不要沾水。”

她说到这里,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满桌子的菜,语气里带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惋惜,

“那些补的——先收了吧。留着也是增加病人的消化负担。”

无邪闻、松了一口气,转身对着胖子就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医嘱圣旨不容置疑的笃定:

“听见没?清淡的。医生说了,虚不受补。你那套养生理论被专业医学否定了。”

“听见没?清淡的。医生说了,虚不受补。你那套养生理论被专业医学否定了。”

“好嘞,我马上收!”

胖子二话不说开始往回打包,那个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利落劲,跟刚才一本正经讲“按周排菜单”时的养生达人判若两人。

筷子和饭盒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塑料袋一套,动作快得像是食堂阿姨附体,显然这个这个技能他在家里练过无数次。

“诶诶诶——”

谭枫眼睁睁看着一桌子菜被一样一样收进塑料袋,伸出去的筷子在半空中被胖子的手无情地隔断了。

他连一口爆炒腰花都还没尝到,连韭菜炒鸡蛋的味道都没闻到,甚至十全大补汤也才喝了三口。

嘴里立刻发出了不甘的、拖长了尾音的抗议:

“我连一口都还没吃上呢!你好歹给我留一盘!就一盘!

那个韭菜炒鸡蛋,韭菜是素的!素的!素的总不补吧?而且鸡蛋也不算大补的东西,病人吃鸡蛋很正常啊!”

“韭菜壮阳,更不行。”

梁湾头也不抬地在病历上又写了两笔,语气平淡得像老师在批改小学生交上来的错字连篇的作业,

“你现在需要清心寡欲,饮食以清淡为主。白粥、蒸蛋、少油的蔬菜,这几样是接下来三天的主要食谱。”

谭枫瘫回床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被子外面,用一种万念俱灰的眼神看着天花板。

他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住院病人的基本人权受到了严重侵害,而这种侵害居然还披着白大褂,打着医学的旗号。

“等等,梁医生!”

无邪忽然抬手叫住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梁湾,上前一步,指了指旁边那张被帘子半遮着的病床。

帘子的缝隙里能看到张起灵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平缓而均匀,手臂上扎着留置针,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我这位朋友……他睡了很久了,大概什么时候能醒?”

梁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另一张病床。

她绕过帘子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血氧、血压都在正常的区间里跳动。

随后又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夹翻了翻,很自然地接话道,语气比刚才跟谭枫说话时柔和了至少两个度,大概是因为对面这位病人比旁边那个盯着她咽口水的家伙要让人省心得多:

“他只是有点发烧,挂水消炎再好好休息就行。问题不大,各项指标都在可控范围内。”

她合上病历,又加了半句,像是在给家属一个定心丸,

“身体底子很好,恢复得比我预期的快。

体温已经从昨晚的三十九度二降到了现在的三十七度五,照这个趋势,明天就能退烧了。”

“那个,梁医生,其实我这位朋友……”

无邪站在她旁边,欲又止。

他看了看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小哥,又看了看梁湾,嘴唇动了动,斟酌着措辞。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讲清楚“这个人失去了自己的全部记忆”这件事,尤其是当这个人的各项生理指标看起来都完全正常的时候。

说出来她信吗?还是会被当成家属的过度焦虑?

梁湾没等他说完就接过了话头,显然是见多了这种站在病床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情况的家属。

每个家属都有自己无法用医学术语表达出来的担忧,她已经习惯了从半截话里提取有效信息:

“你是说他失忆的问题对吧?”

她把病历夹合上夹在腋下,推了推眼镜,

“这确实让家人很困扰,我很理解。不过从临床角度来看,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其实还好,生命体征稳定,神经系统检查没有发现明显的器质性损伤。

失忆这种情况,在临床上暂时还不能下定论,可能是受了某种刺激,可能是药物引起的,也可能是心理层面的应激反应。

具体原因还需要进一步的检查才能确定。”

她对着无邪点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公式化的安慰,但态度是真诚的,

“先别太担心,等检查结果出来了再说。

我们医院有专门的神经内科,明天可以安排会诊,到时候让专科医生再做一个详细的评估。”

说完便转过身,准备离开。

但在转身的过程中,她的目光又往谭枫那边瞟了一眼。

准确地说,是往胖子手里那个正在被扎紧袋口的塑料袋上飘了一眼。

那个眼神极短,大概只有零点几秒,快到如果谭枫当时在打喷嚏就绝对错过了。

但他没打喷嚏,所以他捕捉到了。

然后就推开病房门走了出去,白大褂的下摆在门口一晃就不见了,走廊里传来她清脆利落的脚步声。

无邪站在病床边,看着张起灵安静的侧脸。

他的呼吸又浅又匀,像一个在很深很深的梦里的人。

无邪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把手搭在了床尾的栏杆上,轻轻握了一下。

无邪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把手搭在了床尾的栏杆上,轻轻握了一下。

胖子走到无邪旁边,把手里那个装着四五盒大补菜、沉甸甸的塑料袋放到地上,发出了一声闷闷的磕碰声。

然后抬起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在无邪的后背上。

他没说什么插科打诨的话,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安静了大概不到三分钟,病房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阿柠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走了进来。

几颗苹果圆润红亮,几个橙子饱满金黄,还有一串洗得干干净净的绿葡萄,表面还挂着没干透的水珠。

她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先是落在另一张床上的小哥身上停了停,然后又移到了谭枫这边,迈开步子,径直走了过来。

胖子眼睛一转,他大脑里的社交预警系统在零点一秒之内完成了全套运算,就是识别潜在的电灯泡风险、制定撤退方案、选择撤退借口。

他一把拽住无邪的胳膊,然后用一个所有人都能听到的、中气十足的音量说:

“那个天真啊,咱们那个车是不是没停好啊?胖爷刚才上来的时候——”

他顿了顿,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个并不存在的画面,手指还指了指窗外,

“好像看到交警在那边转悠,手里还拿着个小本本,在往一辆车上贴条。我越看越觉得那辆车像咱的。”

无邪愣了一下。他们根本没有开车来医院,是坐的出租车。

但这并不妨碍他在零点五秒之内完成了从困惑到配合的表情切换,无缝接上了胖子的即兴剧本,点了点头:

“对对对,我们赶紧下去看看,免得被开罚单了。一张罚单两百块呢,不能白交。”

然后他转头对谭枫和阿柠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笑容,

“你们聊,你们聊。有什么情况打我电话。”

说完两人脚下生风地出了病房,走的时候胖子的手还从门缝里伸回来比了个大拇指。

那个大拇指在门缝里晃了一下就消失了,精准地传达了一种“兄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的复杂情感。

病房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帘缝隙里落进来。

空气中还残留着胖子那堆大补菜的余香和消毒水的味道,两种气味混在一起,闻着非常割裂。

谭枫靠在床头,看着阿柠。

这是他住院以来第一次在相对正常的环境里看她,不是在沙漠里灰头土脸、头发里全是沙子的样子。

今天阿柠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扎了起来,看起来干净利落。

她的目光在他右手的纱布上停了一下,纱布是今天早上护士刚换过的,雪白的,缠得很整齐,打了一个标准的医用结。

“老板你怎么来了,想我啦?”

谭枫率先打破了安静。

但这句话刚说出口他就有点后悔,因为他发现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高兴了那么一点点。

随即他立刻清了一下嗓子,试图用一阵咳嗽把这个事实掩盖过去。

阿柠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或者说她用更直接的方式回答了,那就是走到他旁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跟水果袋并排搁着,用手指点了一下那个信封,语气随意:

“在这边转机,顺带来看看你。还有就是,来把你的工钱给结了。省得某人在背后说我拖欠农民工工资。”

谭枫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

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撑得信封口都有点合不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桌上的半根香蕉,再抬头看了看阿柠,再低头看看香蕉,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厚得不像话的信封。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阿柠的表情管理差点当场崩塌的动作。

那就是以一种堪称行云流水的姿态,双手捧着那半根香蕉,恭恭敬敬地递到了阿柠面前。

那根香蕉的皮剥得歪歪扭扭的,上半截还有一块皮顽强地连着没扯干净,在果肉上耷拉着;

下半截被他咬了一口,黄色的果肉上留着一排整齐的牙印,牙印的深度精确地展示了啃这根香蕉的人当时有多饿。

他用的是双手,一只缠着纱布的右手和一只没缠纱布的左手,两只手并在一起,把那根其貌不扬的半截香蕉捧在掌心里,表情真挚得像是小国使臣在向天朝皇帝进贡本国唯一拿得出手的稀世珍宝:

“果然是无敌好老板,来,吃香蕉。我专门给你剥的,一口都还没动。

呃,严格来说是动了一口,但剩下的都是干净的。你看,这一头我完全没碰过,你可以从这一头开始吃。”

阿柠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那根卖相极其凄惨的香蕉。咬过的那一端牙齿印清晰可见,每一道牙印都是罪证。

整根香蕉横在他缠着纱布的右手和没缠纱布的左手之间,被端得四平八稳,像一件正在被郑重其事呈上的国礼。

她沉默了片刻,淡淡的笑了笑,然后便伸手把香蕉推了回去,指尖碰到他的手腕又很快移开了:

“你自己吃吧。刚拿到钱就献殷勤,你这人倒是现实得很。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换了你倒好,拿了钱就送半根啃过的香蕉。你知不知道在生意场上这叫以次充好?”

“这不叫现实,这叫知恩图报。”

谭枫也不客气,收回手咬了一大口香蕉,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

谭枫也不客气,收回手咬了一大口香蕉,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

“而且这不是以次充好,这是把我现在手头上最珍贵的东西分享给你。君子之交淡如水,兄弟之交半根蕉。”

阿柠看着他那副嚼得理直气壮的样子,摇了摇头,感觉是在表达一种无可奈何的认输。

然后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又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是一把钥匙。

钥匙下面压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纸条的折痕很新,一看就是刚写的。

“好了,我马上还要赶飞机,差不多快到时间了。这个给你。”

阿柠指了指那把钥匙,动作干脆利落,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办一件待办清单上排了很久的事情。

“这么快就走?”

谭枫咽下最后一口香蕉,把香蕉皮随手扔进床头柜旁边的垃圾桶里,一个漂亮的抛物线,正中桶心。

然后他拿起那把钥匙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钥匙很新,齿痕清晰,没有磨损的痕迹,上面也没有贴房号标签,钥匙柄上刻着一个精致的品牌logo,像一个小小的被抽象化了的房子图案。

他又低头展开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字迹是阿柠的,一笔一划都很工整。

地址所在的区域他知道,是这座城市里地段相当拿得出手的一个位置,房价说出来能吓死普通工薪阶层。

“地址在纸条上。如果出院了没地方住,就去我那里。”

阿柠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她没有看谭枫的眼睛,而是低下头整理着包带,把肩带的长度调短了又调长,调回来又调回去。

谭枫拿着那把钥匙和那张纸条,手掌里两种触感叠在一起。

他张了一次嘴,然后说出了一句发自肺腑的、真心实意的、连自己都觉得是他这辈子语组织能力的巅峰之作的话。

“……软饭真香。”

阿柠正在整理包带的手指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从第一次见面就丝毫不靠谱的男人。

他在沙漠里垫后的时候不靠谱吗?好像不是。他守夜的时候不靠谱吗?好像也不是。

但他就是能在这种完全可以感动一下的时刻,用一个词把整个气氛砸得稀碎。

阿柠的表情在“无语”和“忍俊不禁”之间缓慢地切换了一圈,嘴角抽了一下又稳住,最后定格在一种“跟这个人较真我就输了”的认命式无奈上。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也算见过大世面了。

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什么路数的人都打过交道,唯独这种得了便宜嘴还贫、贫完了还真诚的类型,至今没有找到合适的应对方式。

所以决定不跟这个人一般见识,这大概是她目前能做的最合理的决策。

阿柠拎起包转身朝门口走去,高跟鞋的鞋底在病房的地胶上落下一步接一步均匀的声响。

走到门边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却没有马上转动把手。

她微微侧过头,角度刚好够让自己的声音从肩膀的方向传回去,而不需要真正转过身来面对他。

正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半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线从利落修成了柔软。

“以后有事,给我打电话。”她轻声说。

不是客套,是把这句话当成了一件真正需要交代的事情在说。

语气不重,但每个字的分量都刚好。

谭枫靠在床头,看着阿柠站在门口逆光的侧影,阳光把她整个人勾了一道淡金色的边。

他的嘴角浮起一个笑,是一种认了真的、笃定的笑,带着一种只有自己知道为什么的笃定。

“老板。”

阿柠停了一下,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但脑袋微微侧了一点,角度刚好够表明“我在听”。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到时候记得请我吃饭。”

谭枫冲她摆了摆手,用的是那只没缠纱布的左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跟一个明天还能见到面的老朋友说再见。

阿柠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那么一点点困惑。

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从来不在没有明确答案的问题上浪费额外的时间。

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很确定,然后转动门把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地自己合上了,合页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走廊里传来利落的脚步声,节奏均匀,由近及远,中间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在电梯间叮咚的提示音响起之后,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了那一层。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阳光已经往前挪了两寸,从床尾挪到了床头柜的边缘。

床头柜上阿柠放的那把钥匙还在那里安静地闪着银色的微光,和旁边那袋水果一起,像一幅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的静物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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