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枫把房间打量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阿贵叔在这两间客房里确实花了心思,墙上挂着手工扎染的蓝布,图案是只展翅的水鸟,跟村里门框上刻的那种差不多。
窗台上摆着一排小陶罐,罐口封着红布,不知道腌的是酸豆角还是辣椒。
两张单人床分别靠在两面墙边,床单和被套都是崭新的,印着大朵大朵的山茶花,红艳艳的,喜气得像要过年。
谭枫一屁股坐在靠窗那张床上试了试软硬,然后扭头对正在往衣柜里塞行李袋的胖子说:
“这儿真不赖,比我想的好多了。有空咱们去周边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看的风景,顺便踩踩点。”
“对对对!”
阿贵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走廊那头冒了出来,半个身子探进门框里,听见谭枫的话连忙接上,
“我们这儿风景可好了!往东走有条溪,水清得能看见鱼在石头缝里钻。
往西边山上还有片老林子,树都有好几百年了。
几位老板有空尽管去走走,想上山打猎也行,野兔子多得很,前阵子还有人打着一头野猪呢!”
谭枫微笑着转过头看向门口的阿贵叔,摆了摆手:
“要去的话会跟您说的,我们人生地不熟的,肯定得麻烦您当向导。”
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阿贵叔,咱们什么时候吃晚饭?我肚子已经在抗议了。”
“已经在准备了已经在准备了!”
阿贵叔拍了一下门框,满脸堆笑,
“我老婆子走得早,家里就我和云彩丫头两个人。
平时她做饭我烧火,今天几位老板来,她从中午就开始忙活了,螺蛳是早上现摸的,酸笋是上个月自己腌的。
各位先去客厅坐坐,喝杯茶,我下去催一下,催一下!”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了,脚步声踩得木板咚咚咚响,速度比刚才领他们上楼的时候快了一倍。
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冲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句瑶话,大概是催菜的意思。
厨房那边立刻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回应,听着就带着笑意。
胖子把一双备用运动鞋从行李袋里掏出来搁在床脚,直起腰说了句:
“这老头嗓门真不小,隔着一层楼板都能听清他闺女回话的调门。
父女俩平时在家估计也是这么隔空喊话的,倒是省电话费。”
谭枫站起来扯了扯衣服下摆,和胖子各自把行李简单归置了一下,擦了擦脸就出了门。
经过隔壁房间的时候,胖子伸出拳头在门上敲了三下,力道不大不小,但节奏透着一股不耐烦:
“别腻歪了,走了,下楼吃饭!”
门里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无邪拉开门,嘴角已经在往下抽了。
无邪身后的小哥倒是没什么反应,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什么东西,擦得很慢很仔细,好像那块布下面包着的不是一把匕首就是一把折叠铲。
无邪侧过身挡住门缝,用一种“你说话注意点场合”的眼神瞪着胖子,刻意拔高了声音:
“别乱说啊!我就是问问小哥有没有想起什么,刚才看到村口那些老房子,有几栋的格局跟以前去过的地方有点类似,所以才聊了两句。”
胖子根本不吃这套,脑袋往旁边一歪,越过无邪往房间里瞟了一眼,然后推了推墨镜,拖长了调子问:
“想起来了吗?”
小哥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抬起眼皮看了胖子一眼。
那一眼的内容极其有限,像一张空白a4纸上只写了“没有”两个字。
接着淡淡地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如果不盯着看根本察觉不到。
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手里的东西。
无邪在旁边替他补了一句解释:
“小哥说村子看着有点眼熟,但具体的想不起来。估计是因为这种瑶寨格局都差不多。”
“唉,慢慢来吧。”
谭枫叹了口气,胳膊肘捅了胖子一下把他从门口劝开,
谭枫叹了口气,胳膊肘捅了胖子一下把他从门口劝开,
“别堵人家门口,像什么样子。先去客厅坐,阿贵叔去准备晚饭了,再不去花生米都要被我自己吃光了。”
四个人前前后后地下了楼。
谭枫走在最后面,经过胖子之前踩弯的那级楼梯板时,特意绕到了另一侧,脚步放得极轻。
但还是听见木板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嘎吱,像在抱怨“轻有什么用,刚才那个胖子的伤害已经造成了”。
楼下客厅里摆着一套老式藤椅和两张方木凳,中间一张矮桌上已经放好了茶壶和几个杯子,还有一碟炒花生米和一碟腌萝卜皮。
无邪在藤椅上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转头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自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这里的晚上是真的黑,伸手不见五指那种黑。”
阿贵叔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过来,中间混着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还有云彩的几句交代:
“阿爹你端菜小心点,那个碗边烫!”
紧接着阿贵叔的嗓门就响起来了:
“晓得晓得!你阿爹端了半辈子碗了还要你教!”
然后云彩的声音又追出来,带着笑:
“上次端汤就洒了一路,还好意思说!”
父女俩隔着一堵墙你来我往地拌嘴,音量都够大,客厅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无邪放下茶杯,嘴角弯了弯:
“这俩在家肯定天天吵架,不过听着感情挺好。”
谭枫剥了颗花生丢进嘴里,也笑了:
“一个嗓门大一个嘴皮子快,这种家庭结构吵架肯定吵不赢女儿,阿贵叔面子上赢,实际上输。”
话音刚落,阿贵叔就端着菜出来了。
他脸上带着一种“你们刚才什么都没听见”的严肃表情,但耳朵尖还红着,显然是听见了。
在他身后,云彩也跟着走了出来,手里端着碗筷和两碟小菜,脚步轻巧得像猫踩地板。
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摆,抬头朝几个人笑了一下,嘴角带着一点刚跟父亲斗完嘴后残余的得意,转身又回厨房去了。
胖子到院子里洗了个手,回来的时候刚好走到了楼梯旁边,和云彩打了个照面,愣了大概零点二秒,然后赶紧侧身让路。
云彩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还礼貌地点了点头,胖子立马就站直了,挺胸收腹的动作幅度堪比军训,连双下巴都收进去了。
谭枫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手里的花生差点捏碎。
等菜全端上来,整个屋子的气味瞬间变了。
那种味道很难用语形容,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是把酸笋、螺蛳、猪骨汤和十几种香料塞进一个密闭空间里发酵了三天三夜,然后掀开盖子的那一瞬间。
酸中带臭,臭中带鲜,鲜里又透着一股发酵过的醇厚。
胖子吸了吸鼻子,眼睛刷地亮了,脱口而出:
“螺蛳粉!这个味儿正!”
谭枫皱了皱眉,鼻翼不自觉地翕动了两下。
螺蛳粉这东西不是没吃过,在没穿越之前吃过两回,味道确实不错,但那个气味每次都能怀疑店家是不是在后厨偷偷养了一窝发酵了三天的袜子。
低头看着面前那只碗,汤色红亮,米粉洁白,上面盖着酸笋、腐竹、花生、木耳丝和炸得金黄的豆皮,卖相确实没得挑,就是那股味道在挑战意志力。
无邪的表情堪称精彩纷呈,嘴唇抿了又抿,筷子拿起来又放下,脸上挂着一种“人家辛辛苦苦做的不好意思不吃但真的好臭”的纠结笑容。
他往小哥那边瞟了一眼,小哥已经在吃了,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只见他夹起一筷子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喝了,全程面无表情,像个无情的嗦粉机器。
无邪忍不住小声嘀咕:
“小哥你倒是给点反应啊,好吃还是不好吃总得说一声吧。”
小哥闻停下筷子,转过头看了无邪一眼,想了想,认真地说:
“还行。”两个字,但至少比平时多了一个字。
无邪叹了口气,终于认命地夹起了第一筷子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之后表情从纠结变成了惊讶,又变成了释然:
无邪叹了口气,终于认命地夹起了第一筷子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之后表情从纠结变成了惊讶,又变成了释然:
“唔,吃起来倒是比闻着好多了。汤很鲜。”
“那是!”阿贵叔在对面坐下,一脸得意,
“云彩那丫头跟我老婆子学的,熬的汤底用的是田里的石螺,加上筒骨和酸笋,从中午就开始炖了,火候足。
那丫头虽然跟我顶嘴的时候不饶人,干起活来倒是真不含糊,这手艺能赶上她阿妈七成了。”
云彩正好从厨房里端出一壶新添的米酒,听见阿爹在客人面前夸自己,耳根子微微红了一下,但嘴上不饶人的习惯立刻发作:
“才七成?阿爹你上次喝多了还说我做得比阿妈好吃呢,现在又不认账了。”
阿贵叔被当众拆台,眼睛瞪得溜圆: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阿妈那手艺是天上的,你一个小丫头才做了几年饭就敢跟阿妈比?”
云彩放下酒壶,叉着腰低头看坐在凳子上的阿贵叔,笑盈盈地说:
“就是上个月你喝醉那回,对门口那只大公鸡说的,原话是‘闺女做的粉比阿妈还香’,我亲耳听见的。”
阿贵叔的脸腾地就红了,端起酒杯猛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甩出一句:
“喝醉了说的话能作数吗?喝酒误事,喝酒误事。”
谭枫在对面差点把嘴里的粉呛出来,无邪低头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连小哥都多看了阿贵叔一眼。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云彩的加入变得更松快了。
胖子自从云彩坐下来之后就变得话不太多,但每一句话都经过了明显的大脑前置加工。
只前胖子和阿贵叔聊投资的时候语速快得像拍卖师,现在每说一句之前都会停顿半秒,好像在用那半秒的时间检查语法、措辞和发音是否标准。
他端起酒杯敬阿贵叔的时候,杯子举的高度和角度都透着一股矜持,跟平时在酒桌上那个“喝倒一个是一个”的胖子判若两人。
谭枫在桌底下踢了无邪一脚,朝胖子的方向努了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