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堵墙一样缓缓朝谭枫包抄过去。
谭枫往后退了半步,左右看了看,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慌乱:
“喂喂喂,你们俩想干嘛?有话好好说,都是成年人了,胖子你手里那个是什么?
你把水瓢放下!天真你把那管芥末收起来!谁让你带芥末来的!”
“早上吃艾叶粑粑,蘸点芥末怎么了?”
无邪手里攥着一管不知道从哪个兜里掏出来的青绿色管状物,脸上挂着一种老农看庄稼快要成熟时才有的慈祥笑容,
“阿枫你别怕,我就给你加点料,增进一下早餐的风味。”
胖子已经把袖子撸到了胳膊肘以上,手里拎着那柄竹筒水瓢,舀了满满一瓢水,水瓢在他手里沉甸甸地晃着:
“胖爷我这个人很讲道理的。阿枫,你刚才吓我那一下,是我自己被你吓的,算是我胆子小,我不怪你。”
“胖子你这句话说得很有格局。”
“别打岔,听我说完。”
胖子晃了晃水瓢,水花在瓢沿上荡来荡去,
“但你害我镜子摔坏了,这个账,咱们得算一算。你知道这镜子陪我经历了多少吗?
当年在鲁王宫的深山里,它给我挡过蚂蟥。
在秦岭的地下河旁边,它救过我的命。你摔的不是镜子,你摔的是我们之间牢不可破的战友之情!”
“胖子你编也得打个草稿,镜子怎么给你挡蚂蟥?蚂蟥还能被镜子照死?还有那不是我给你的吗?”
胖子面不改色:“我不管,就算是我编的,胖爷我曾经也用镜子反光晃过蚂蟥的眼睛。”
“……蚂蟥有眼睛吗?”
“有!怎么没有!胖爷我说它有它就有!”
胖子把水瓢往高一举,“天真,我数到三。一——”
“胖子你先等等。”
无邪举起芥末管,
“阿枫,我这管芥末是从杭州带来的正宗货,我本来打算等会儿蘸艾叶粑粑给大家分享的。
现在嘛……我觉得应该先给你来个开胃仪式。放心,就指甲盖那么大一丁点,不会死人的。”
现在嘛……我觉得应该先给你来个开胃仪式。放心,就指甲盖那么大一丁点,不会死人的。”
“指甲盖大的芥末还不会死人?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信啊。我又没试过。”
“二——”胖子继续数,声音已经开始上扬。
“胖子你等我挪个角度。”
无邪开始移动脚步,试图找到一个既能封住谭枫逃跑路线、又不会被胖子泼出的水波及到的安全位置。
“天真你站那边会被水溅到的。”
“那你说我站哪?”
“你站他左边,我包围右边。”
“左边有水缸挡着,不方便我递芥末。”
“那你就站水缸上面。”
“水缸上面站不稳。”
“你俩当我不存在呢?”
谭枫终于忍不住了,双手往腰上一叉,
“当着我的面讨论包围战术,你们是不是太不尊重人了?”
正在三人拉扯不清的时候,小哥慢悠悠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黑色的连帽衫在晨风中轻轻摆动,两只手插在兜里,脚步不急不缓,跟周围这场闹剧仿佛隔着一层不可见的结界。
无邪一看到小哥立刻招手:
“小哥!你来评评理!阿枫刚才故意吓我,还害胖子摔了镜子——”
“对!”胖子立刻附和,
“镜子!陪了我多少年的镜子!虽然是我编的,但那不影响。”
小哥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谭枫,又看了看无邪手里的芥末管,再看了看胖子手里那柄还在晃荡的水瓢。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眼神在谭枫脸上定了一秒。
谭枫觉得那眼神里带着一种看傻子似的平静。
“看到没有!”谭枫立刻指着小哥的脸说,
“小哥都不想理你们!”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小哥不想理我们的?”
无邪不服,“小哥那是懒得理你!”
“小哥。”胖子忽然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开口,
“你就说一句话,你觉得阿枫今天是不是特别欠收拾?你说实话,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我们尊重你的判断。”
小哥沉默了两秒。
然后,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间。
“哈哈哈哈哈哈!”胖子发出了胜利的狂笑,水瓢高高举起,
“阿枫!连小哥都点头了!你今天是在劫难逃!天真,给我上!我负责泼水你负责塞芥末!”
“等等等等!”
谭枫连忙摆手,脚步已经开始往后挪,
“小哥我警告你啊,你刚才那个点头我看到了,你这个仇我先记下了。
还有你俩,我现在给你们三秒钟时间重新考虑,胖子你水瓢举那么高水会倒灌到你自己袖子里头的。
还有天真你那管芥末盖子都没拧开你装什么装——”
无邪低头一看,芥末管的盖子确实还牢牢地拧着。
他脸一红,赶紧低头去拧盖子,嘴里还在逞强:
“这叫战术欺骗!你懂什么!”
就在无邪低头拧盖子的这一瞬间,谭枫动了。
他一个箭步窜到了胖子身边,双手一伸,一把抓住胖子手里的水瓢,不是往外夺,而是往里一推。
胖子正举着水瓢蓄势待发,没料到谭枫不按套路出牌,手腕被推了一下,满满一瓢水哗啦一声浇在了他自己头顶上。
“卧——”
胖子整个人被浇了个透心凉,湿淋淋的头发贴着头皮,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看起来就跟刚从河里捞出来似的。
胖子整个人被浇了个透心凉,湿淋淋的头发贴着头皮,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看起来就跟刚从河里捞出来似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襟,又看了看手里那个已经空了的竹筒水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无邪已经拧开了芥末盖子,抬头看到这一幕,动作立刻僵住了,嘴角抽搐了两下,然后忍不住爆发出一声大笑:
“哈哈哈胖子你怎么——不是,阿枫你怎么能这样对胖子——”
“天真你还笑!”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头瞪着无邪,
“咱俩是一头的!一头的你懂不懂?你就站那儿看着他欺负我?啊?”
无邪赶紧收了笑,但肩膀还在抖。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严肃起来,冲着谭枫说:
“阿枫你这样就不对了,你这不是欺负胖子老实吗?”
“就是!欺负老实人!”
胖子从水缸里又舀了一瓢水,这回学聪明了,水瓢端得低低的,护在身前,防止谭枫故技重施。
谭枫已经退到了水池的另一侧,双手撑着水池边缘,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哈哈哈哈你看看你自己,那也不怪我啊,水瓢举太高水就是会倒灌到袖子里头,我说什么来着——”
无邪趁着谭枫笑得直不起腰的功夫,悄悄往旁边绕,一只手藏在背后,指缝里捏着那管已经拧开了盖子的芥末,嘴角挂着一丝坏笑。
胖子在水池这边看到了无邪的动作,立刻心领神会,开始大声说话吸引谭枫的注意力:
“阿枫你别说那些没用的,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你摔我的镜子,你得赔。
你泼我一身水,你也得赔。虽然这水是我自己舀的,但归根结底是你推的。这是因果关系,你要负责到底。”
“负责到底?我怎么负责?”谭枫还在笑,擦着眼角的眼泪,
“给你买面新镜子?好不好?再给你配个粉饼?”
“可以啊,再加一根口红。”胖子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要最红的那种。”
无邪已经绕到了谭枫的侧后方,离他只有两步的距离了。
他把芥末管举高,朝胖子使了个眼色,用口型说了句:
“动手?”
胖子点了点头,大义凛然地把水瓢端稳。
就在无邪准备扑上去的那一刻——
谭枫忽然转身了。
他转身的时候带着满脸灿烂的笑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捏着一个搪瓷脸盆,盆里还装着半盆无邪刚才洗脸剩下的水:
“天真,你是不是觉得我脑后长眼的技能还没点满?”
无邪愣住了。
他的芥末管举在半空中,谭枫的脸盆端在胸前,两人就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那个……”无邪咽了口唾沫,“我可以解释。”
“你解释吧。”
“胖子让我干的。”
“天真你!”胖子在后面发出了被背叛的惨叫,“你这个叛徒!”
就在无邪和胖子互相甩锅的这一秒,谭枫的余光扫到了站在旁边一直静静看戏的小哥。
小哥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双手插兜靠在墙边,浑身上下透着一种世外高人与世无争的疏离感。
但不知道是不是谭枫的错觉,小哥的嘴角好像微微动了那么一下。
谭枫手里的脸盆还没有泼出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自从进了这个院子,不管是听故事还是吃饭,小哥就一直保持着这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一早上到现在,自己、无邪、胖子三人在水池边闹成了一锅粥,小哥就站在旁边静静看着,既不参与也不躲开,就跟那山上的石头似的,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谭枫觉得这样不行。
大家都在闹,凭什么你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当男神?这不公平。
他的手比脑子快。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那半盆洗脸水已经以一个优美的抛物线方向朝小哥飞了出去。
哗——
清水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准确地、毫不留情地、一丝不差地全部泼在了小哥刚换的干净衣服上。
水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衣服往下淌,前襟瞬间湿了一大片。
小哥的头发也被泼到了一些,几缕湿发贴在了额角上。
院子里安静了。
院子里安静了。
无邪的手还举着芥末管,整个人僵硬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胖子正准备舀第三瓢水报复,看到这一幕之后,水瓢悬在半空中,一滴水从瓢沿滴下来,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小哥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
然后,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无邪发誓,他看到了小哥太阳穴上有什么东西跳动了一下。
小哥缓缓把手从兜里拿了出来,先是左手,然后是右手。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动作很慢,很从容,然后抬起眼,视线从谭枫身上扫到无邪身上,再扫到胖子身上。
那眼神里闪过一道危险的光。
谭枫浑身的汗毛立刻炸了起来。
他脑子里警铃大作,一个声音在疯狂呐喊: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小哥这个闷葫芦平时不生气,一旦你把他惹到了,他不仅会还手,还会十倍地还手。
而且在座的几个人加起来都打不过他。
“赶紧跑!!!小哥不怪我,是因为天真,是他把我手里的水盆打飞的。”
谭枫大吼一声,手里的脸盆往旁边一扔,转身就扒住旁边的篱笆,一个翻身就跃了出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一看就是练过的,或者说,一看就是没少干这种事。
眼见谭枫不讲义气自己先溜,无邪一下子急了。
慌忙转头想向胖子求助,一扭头,只见胖子已经冲出了好几米远。
这个灵活的胖子此刻展现了与体型完全不相称的爆发力,两腿倒腾得飞快,水花甩得到处都是,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
“天真我先走一步!自求多福!”
看到两人如此不讲义气,无邪气得大喊:
“靠!你俩太不够朋友了!!!”
他慌张地四处张望,寻找逃跑路线。
但已经来不及了。
小哥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面前,挡住了所有的退路。
那双幽深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宣判了命运却又徒劳挣扎的人。
无邪看着一步步走近的小哥,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急忙辩解:
“不是我!真是阿枫泼的!我作证!
小哥你想想,我当时正要往阿枫嘴里挤芥末,我怎么可能有空?我是无辜的!我真的是无辜的!”
小哥没有回答。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近。
无邪绝望了。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小哥,双手合十,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
“啊!!!你不要过来啊!!!”
五分钟后。
院子里那根晾衣服的竹竿被微微压弯了一点弧度。竹竿上挂着的不是衣服,而是三个人,无邪、谭枫、胖子。
都被用各自的腰绳挂在同一根竹竿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脚尖刚好碰到地面,在半空中可怜巴巴地晃荡着。
三人的头发都湿漉漉的,衣服皱巴巴的,表情各异。
无邪双臂抱胸,一脸认命后的平静,歪头对旁边同样被挂着的谭枫说:
“你说你是不是闲的。”
胖子在他俩中间,一边荡一边叹气:
“阿枫,你但凡脑子正常一秒钟,咱们仨现在应该在饭桌上吃着艾叶粑粑喝着茶,而不是在这里晒衣杆。”
谭枫无话可说,只能呵呵干笑了一声。
小哥站在竹竿旁边,双手重新插回兜里,抬头看了看自己挂上去的三个成果,帽檐下的嘴角似乎往上扬了那么一丝丝。
他转身朝院子的另一边走去,背影依旧干净利落,只是身上的衣服还在往下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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