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村里来了一支考察队,要找羊角山里的一个湖。”
盘马坐在地上,那地是山里的青石板。
他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面前的几个人,又低了下去,
“我山路熟,村里就让我当向导。本来我不想去,但他们给粮食……我就去了。”
“给粮食你就去了?”
胖子嘴快,当即截住话头,往前迈了一步,蹲到盘马跟前,
“给你多少粮食?够吃几顿的?老同志我跟你说,你这思想觉悟有待提高啊,怎么能为了一点粮食就把自己卖了呢,当然要是给得够多当我没说。”
盘马抬起那双粗粝的手,伸出两根手指头,
“够我们一家人吃大半年。”
胖子哦了一声,讪讪地闭了嘴,退回到天真身边,拿胳膊肘捅了捅无邪,压低嗓子说:
“大半年,那确实没法拒绝。换我我也去。”
无邪没理他,目光还落在盘马身上。
“我们在山上走了很久,终于找到那个湖。
那是个死水湖,周围没有溪也没有河,也不知道怎么会冒出个湖来。
湖水黑沉沉的,是那种看不见底的死黑,盯着看久了让人心里发慌。”
盘马说到这里,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褶皱,那些褶皱里嵌着经年的风霜。
胖子听到“死黑”两个字,摸了摸后脖子,
“天真,这湖听着怎么跟咱们以前见过的那些不太一样。死水湖,水还是黑的,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别打岔。”
无邪抬手制止他,往前凑了凑,膝盖压在一片枯叶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们找到湖之后呢?”
“就在湖边驻扎下来了。搭了帐篷,摆上了各种我不认识的仪器,天天在湖边忙活,有时候还会下水。”
“他们在湖边做了什么?”
无邪的目光紧紧盯着盘马的双眼,不肯放过任何一丝闪躲。
“不知道。”盘马眼睛看着地面,声音发含糊,像是嘴里含了块石头,
“我只管带路……别的我不清楚。”
“不清楚?”
靠在树上的谭枫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让盘马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手里夹着烟,歪着头看盘马,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
“你都把人送到地方了,搭帐篷摆仪器你都看见了,你说你不清楚?
盘马,你这撒谎的水平还不如胖子,他藏零食的时候表情都比你自然。”
“什么叫不如我!”
胖子先不乐意了,随即又反应过来,扭头瞪谭枫,
“不是,谁藏零食了?阿枫你别在别人面前败坏我名声啊。”
“我都没说谁藏零食,你自己跳出来的。”谭枫冲他眨眨眼。
“你小子又给我下套。”
胖子拿手指着他,扭头找无邪评理,“
天真你听见了吧?这人嘴里就没一句正经的,咱能把他开除出队伍吗?”
“开除了你来审?”无邪头都没回。
“那还是算了。”
胖子秒怂,又往无邪身边站了站。
无邪冷笑一声,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盘马身上,
“盘马老爹,既然都开了口,就别只说一半。
我们能找到你,能识破你的圈套,也不是一点都不知道的。别逼我们动手。”
“天真说得对。”
胖子终于找到机会扳回一城,撸了撸袖子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往无邪身边一站,像一堵肉墙,
“盘马老爹,咱们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别不识好歹。
胖爷我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的,可真翻了脸,那可是六亲不认。”
胖爷我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的,可真翻了脸,那可是六亲不认。”
“你这句台词用了八百回了。”谭枫在旁边小声嘀咕。
“你管我用几回!好用就行!”
胖子头也不回地怼了一句,又低头对盘马说,
“盘马老爹你看见了吧,那边那个抽烟的,别看他嬉皮笑脸的,动起手来比我还狠。你配合一下对大家都好。”
盘马看看无邪,又看看胖子,再看了一眼靠在树上抽烟的谭枫,最后目光扫过站在暗处一不发的小哥。
四个年轻人,四双眼睛盯着他,虽然其中两个还在拌嘴,但那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都像钉子一样。
他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都矮了一截。
刚要开口说后面的事情,谭枫突然皱起了眉头。
他的变化太快了。
前一刻还在跟胖子嬉皮笑脸地斗嘴,下一刻眼神就变了,快速扫过周围的树林。
他把烟从手里放下来,抬手做了个打断的手势。
“求豆麻袋,我打断一下。”
谭枫往前走了两步,挡在无邪和盘马之间,抬高声音对着林子深处喊道,
“看来我们这儿还有听众啊。朋友,蹲了这么久腿不麻吗?出来透透气呗,不然抽根烟也可以啊,我请。”
“有人偷听?”
无邪猛地警觉起来,顺着谭枫的目光往树林里张望,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匕首。
胖子也绷紧了身子,往谭枫身边靠了靠,压着嗓子问:
“哪儿呢?我怎么没听见动静?阿枫你是不是又——”
话没说完,谭枫手腕已经扬了出去。
腰间的匕首带着凌厉的劲风脱手而出,径直朝着那人潜藏的方向飞去,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树林里响起一声轻微的惊呼,那人一惊,拔腿就往后方的密林深处跑,脚步声急促,踩得枯枝落叶噼啪作响。
“跑得还挺快。”谭枫啧了一声,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小哥也很迅速,几乎在那人逃跑的瞬间便抬腿快步追了上去,身形迅捷如猎豹,转眼就消失在了树林里。
“小哥!”
无邪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被胖子一把拽住。
“行了天真,小哥追人你还不放心?那家伙能跑得掉才有鬼。”
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扭头看谭枫,
“阿枫你下次动手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每次都是说着骚话突然甩刀子,我这心脏受不了。”
“你心脏受不了跟甩刀子没关系,那是脂肪压迫血管。”谭枫说。
“你懂什么,胖爷这叫心宽体胖,宰相肚里能撑船。”
“撑的是船吗?撑的是胃容量吧。”
“你俩有完没完?”无邪在两人中间各拍了一下,
“审人呢还是说相声呢?能不能正经三分钟。”
“三分钟够吗?我觉得这人的嘴还得再撬一会儿。”
谭枫转头看向盘马。
盘马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看来你和那个人的交情不浅嘛,盘马。”
谭枫嘴角勾起一抹调侃的笑容,走到盘马面前蹲下来,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人家大老远跑来看你,蹲在树丛里喂蚊子,连口水都没带。你说他也不容易,要不咱们请他出来一起坐坐?”
盘马垂着头,紧紧抿着嘴,一句话也没说。
也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因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人的话。
很快小哥就回来了。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像是只是出去散了趟步,连呼吸都没乱。
“小哥那是什么人啊?没追到吗?”
无邪快步迎上去,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他没有受伤。
小哥看了看无邪,没有多余的话语,随即走到谭枫身前将匕首递给他,嘴里只是吐出三个字:
“塌肩膀。”
“什么?是他!”
“什么?是他!”
无邪和胖子脸上同时露出吃惊的神色。
“怎么又是这老小子?”胖子一拍大腿,满脸的难以置信,
“属鬼的啊?阴魂不散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他是不是在我们身上装了什么定位的东西?
天真你回头检查一下你背包,别是被人塞了跟踪器。”
“我背包里除了压缩饼干就是手电筒,塞什么跟踪器。”
无邪皱紧眉头,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咱们的?从进山的时候?”
“说不定从我们还没进山的时候就已经盯上了。”
谭枫倒是没怎么意外,把匕首重新别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灰,
“免费的安保,还挺敬业。不过这哥们儿跑得比剧情里快了不少。”
“什么剧情?”
无邪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转头看他。
“没什么,我说他跑得挺快。”
谭枫面不改色地打了个哈哈,拍了拍手把两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好了好了,既然他跑了,现在就是你的事了盘马。
你看,天也不早了,我们也饿了,你也累了,大家都想早点收工回去吃饭。
所以咱们速战速决,你把事情说清楚,咱们各回各家,你看行不行?”
盘马抬头看了他一眼。
“当然,”
谭枫又补了一句,语调还是那么懒洋洋的,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盘马的耳朵里,
“你要是敢撒谎的话,我保证你出不去这里。我说到做到。”
盘马身体一颤。
他在山里活了一辈子,见过狼见过熊见过毒蛇,但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笑着跟你说话,却让你觉得比对着刀子还冷。
“哎。好吧,我把当年的事情都说出来。”
盘马已经认命了,反正也跑不了。
他坐在地上,神色落寞,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
“我当年杀了人……杀了考察队的人。”
“得,这开局比我想的刺激。”
谭枫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翘起二郎腿,又点了一根烟。
他其实知道盘马要说什么,但亲耳听到一个老人在你面前承认杀过人,那种感觉还是和看小说完全不一样,
“继续,我听着呢。胖子你往边上站点,别挡光。”
“我挡什么光了,太阳都快下山了。”
胖子嘟囔了一句,但还是挪了半步。
“藏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得说出来。”
盘马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时我给他们当向导,每两天去一次营地,他们给我一些粮食。
后来家里实在没粮了,锅都揭不开了,孩子饿得直哭。我就和村里几个人一起去考察队营地偷点吃的。”
“偷点吃的?”胖子插嘴,“然后呢?被发现了?”
“中途被人发现,守夜的人大喊大叫,我们慌了神,村里人失手杀了人。
没办法,我们当时都吓傻了,只能想着把他埋了,以为别人会当他在山里迷路了。”
“一条人命就这么……”
无邪皱起眉头,声音沉了下去。
“可处理尸体的时候……又被另一个考察队员撞见了。”
盘马的声音越来越低,
“一不做二不休,我们索性决定把考察队的人全杀了。”
盘马坐在地上,苍老的脸上掠过一丝狠厉,
“就这样,我们几个村里人趁着夜色,把考察队十几个人全都杀了,把尸体扔进湖里,带着粮食回了家。”
“就这样,我们几个村里人趁着夜色,把考察队十几个人全都杀了,把尸体扔进湖里,带着粮食回了家。”
林子里忽然安静下来,无邪和胖子都没有说话。
谭枫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抽着烟,看着盘马。
他已经知道了故事的结局,但这中间的细节,每次听都让人觉得沉甸甸的。
“但是……”
盘马眼中忽然浮起恐惧,瞥了眼站在一旁的小哥,身体又开始剧烈地发抖,
“第二天我放心不下,又去考察队驻地看了看……”
“看到了什么?”无邪的声音放轻了。
“那些人……那些人……竟然全都又出现了!那晚被我们杀的人,一个个都活生生地站在那里,还在忙活那些仪器!还在说话!还在走路!”
“好家伙。”
胖子先开了口,看了看盘马,又看了看无邪,
“这比咱们在斗里碰到的还邪乎。天真,你信吗?”
无邪没有回答,眉头拧得更紧了。
“一模一样!一点差别都没有!”
盘马狠狠点头,“我躲在大树后面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他咽了咽口水,颤抖着手接过谭枫递来的烟,猛吸了一口,
“他们身上的气味……就和你这位朋友一样……是死人的味道。”
“人死不能复生……他们肯定是妖怪……湖里的妖怪!!!”
盘马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得又高又尖,
“肯定是我们杀了人,湖里的妖怪报复我们,把他们的鬼魂引回来了!”
“盘马,冷静冷静,”
谭枫冲他摆了摆手,顺手从兜里又摸了一根烟递过去,
“烟管够,别把自己吓出心脏病来。这荒山野岭的,我们几个可不会做心肺复苏。”
无邪仍有些怀疑,眉头拧成一团,
“你确定他们和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差别?会不会是你当时心虚,看花了眼?”
“一模一样!你们不信?”
盘马望着无邪和胖子,又扭头看了看谭枫,眼睛瞪得老大,
“我说的都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没必要骗你们!”
闻无邪和胖子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盘马,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常年在斗里摸爬滚打,见过的诡异事情不计其数,可从来没见过什么鬼魂复生。
“后来是不是又发生了别的事?”
无邪没有纠结这件事,转而继续追问。他直觉后面的事情才是关键。
“当年一起去的那几个人,后来又一起到了湖边,遇见了湖里的妖怪。
他们回家后不久……就一个个都死了,死得莫名其妙。”
“怎么死的?”无邪追问不舍,
“是被人害死的,还是真的像你说的被妖怪报复了?”
“莫名其妙的就死了,脸色发青,浑身冰冷,和那些考察队员身上的气味一样。”
盘马脸上带着惊恐,
“我当时吓坏了,就一直躲在山里,像条野狗一样东躲西藏。三年过去才敢偷偷回到村里。”
“三年野人生活,”谭枫在旁边感慨了一句,弹了弹烟灰,
“你野外生存能力可以啊。”
胖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无邪回头看了他一眼,胖子赶紧假装咳嗽了两声,又把笑憋了回去。
小哥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此刻终于开口,目光清冷:
“铁块是什么?”
闻盘马顿了顿,从兜里拿出铁块,
“没想到你们这都知道了。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这铁块是什么,当年在考察队营地里捡到的,看着奇怪就一直带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