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饭店的大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垂下来的流苏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茶香混合的气味,那股味道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大厅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偶尔有服务员穿梭其间,脚步轻盈。
靠角落的桌上摆着一壶特级龙井,白瓷茶壶的壶嘴还冒着热气,旁边碟子里瓜子堆得冒了尖。
四个人围坐在桌前,气氛还算放松。
就在这时候,胖子突然压低声音,又急又低:
“警告警告,债主离我们不到一米。”
无邪端着茶杯的手一顿,顺着胖子的目光转头。
小花穿着一套粉色的西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旁边,手里捏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模样说好听点是温文尔雅,说难听点就是来看热闹的。
无邪张嘴刚要开口,话还没出口就被谭枫打断了。
谭枫给了无邪一个“看我的”的眼神,放下茶杯,几步来到小花旁边。
动作行云流水地拉开凳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哟,花爷来了。快坐快坐,这椅子我刚给您捂热乎了,保证舒服。”
小花看着他殷勤的样子,嘴角一挑:
“你捂热的?那我得坐坐。”
说着也不推辞,一撩衣摆坐在椅子上。
目光往桌上一扫,一壶最便宜的龙井,一盘瓜子,别的什么也没有。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语气带着调侃:
“我说哥几个挺给我省钱啊,这不像你阿枫的性子。
按照你的作风,这会儿不应该已经点了一桌满汉全席了吗?”
谭枫嘿嘿一笑,从胖子手里接过那张黑卡。
然后双手捧着卡,恭恭敬敬地放回小花面前,那姿态诚恳得像银行职员在给vip客户办理业务:
“这不是想着花爷您挣钱不容易嘛。咱们能省则省,省下来的钱还能请您多喝两顿。”
小花拿起那张黑卡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什么时候学会体贴人了?”
谭枫一拍胸脯:
“我一直都这么体贴,就是您平时太忙,没机会发现。”
胖子在旁边嗑着瓜子嘀咕了一句:
“你体贴?你体贴起来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谭枫头也不回,反手拍了胖子一巴掌:
“胖子你闭嘴,吃你的瓜子去。”
无邪也笑着开口:
“谢啦,小花,不然咱们连门都进不来。”
小花摆了摆手,正要说话,一位服务员快步走了过来。
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到了小花身边微微欠身:
“花爷,您的包间已经准备好了。”
小花点了点头,挥手示意服务员退下。
他没有急着走,转头看向几个人,折扇在手里轻轻一转:
“行了,客套话就不说了。你们几个来这儿干什么啊?别告诉我真就为了喝这壶茶。”
无邪犹豫了一下,压低了些声音:
“我找到一张样式雷,有个卖家要卖,约的地点就在新月饭店。”
小花手中的折扇顿了一下,随即轻轻一笑:
“那我大概知道买家是谁了。”
“你知道是——”
无邪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小花就抬起折扇轻轻挡在他面前。
扇面上描着一枝墨梅,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扇面上描着一枝墨梅,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小花的声音不大,温和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无邪,有些话在新月饭店是不可以说出来的。”
无邪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胖子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
“明白明白,隔墙有耳。”
谭枫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花爷放心,我们就是来喝喝茶,看看热闹,绝对不惹事。”
小花斜了他一眼:“你惹的事还少吗?”
谭枫捂着胸口,一脸受伤的表情:
“我什么时候惹过事?我一向遵纪守法,五好青年。”
胖子噗的一声把嘴里的茶喷了出来,茶水溅在桌面上,他赶紧拿袖子去擦:
“你?五好青年?你哪五好?”
谭枫扳着手指数:
“酒量好,胃口好,心态好,眼光好,还有一个,长得帅,算不算好?”
“不算。”三个人异口同声。
小花笑着摇了摇头,正要起身离开,就在这时,一声“小三爷”从几人身后传来。
那声音带着一点尖,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阴阳怪气,听着就让人不舒服。
四个人同时转头。
一个穿着深色对襟衫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不远处。
那人身材精瘦,颧骨高耸,下巴尖削,手腕上戴着一串油光水滑的南红珠子,大拇指上套着一个翠绿的扳指。
他身后站着两个黑衣手下,双手交叠在身前,面无表情,像是两尊雕塑。
胖子压低声音对着几人介绍:
“琉璃孙,北京文玩圈的风向标。
他那串珠子往哪儿指,圈里的钱就往哪儿流。他出现在哪儿,就说明哪儿有好东西。”
小花看着来人轻蔑一笑,语气里带着不屑:
“不就是卖破珠子的嘛,之前听说过。在北京混了这么多年,也就混了个倒买倒卖的名声。”
谭枫靠在椅子上,看着琉璃孙眯了眯眼没说话。
他的目光在琉璃孙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有点意思的物件。
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说话间,琉璃孙已经走到了几人身边。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在几人面前站定后,目光从坐着的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先看无邪,再看胖子,又看了看谭枫,最后落回无邪脸上。
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地抛出一句话,那语气像是在审讯:
“小三爷,道上没三爷的消息,他人哪儿去了?”
这话一出来,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几度。
见是来找茬的,胖子和无邪相继站起身来。
无邪率先开口,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但那笑容已经有些紧了:
“我三叔就这样,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也不太清楚他现在在哪儿。”
琉璃孙挑了挑眉,那个动作做得很刻意,像是在强调什么。
他往前逼了一步:“我听说他死啦,有这回事吗?”
话音落地的瞬间,胖子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硬邦邦地砸回去:
“三爷这位大人物,那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啊?你排号了吗?
想见三爷的人能从北京排到南京,你先去领个号等着吧。”
小花也站起来了。
他站起身的动作不急不缓,手里的折扇不紧不慢地展开,挡在胸前。
开口的时候,语气冷了几分:
开口的时候,语气冷了几分:
“吴三省要是发现有人在背后嚼他舌根子,那这个人的舌头怕是保不住了。”
琉璃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看了看小花,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谭枫也站起来了。
他站起身的动作不急不缓,和刚才嬉皮笑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然后往前走了半步,正好站在琉璃孙面前,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恰好带着一种压迫感。
开口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谭枫没别的本事,但是废了你,还是可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琉璃孙的后背一阵发凉。
旁边几桌看热闹的客人开始窃窃私语。
那些议论声像水波一样在大厅里扩散开来,一桌传一桌,一圈扩大一圈。
“那就是江湖上新起的谭枫?听说是从塔木陀活下来的狠人,和道上的黑爷都有得一拼。”
“可不是嘛,道上都这么说。你看他那眼神,真不是善茬儿。”
“我听说他还跟那个北哑的张起灵一起下过斗,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反正道上都这么传。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种人还是别招惹的好。”
这些消息都是拖把在圈子里说的,毕竟他也是从塔木陀那鬼地方活着回来的。
而且他那张嘴根本藏不住话,早就把这些事添油加醋地传遍了整个圈子。
本来也就是些传,但传得多了,假的也变成了真的。
琉璃孙自然也听到了周围的窃窃私语。
那些话像是细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再结合谭枫那看死人一样的眼神,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来挽回面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谭枫的眼神实在太稳了,稳得让人心里发毛,那种眼神他见过,只有真正见过血的人才有。
最后他只撂下一句硬撑场面的嘴硬话:
“行,行……咱走着瞧。”
说完他转身就走,带着两个手下灰溜溜地走到了一旁。
步子明显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那串南红珠子在他手腕上晃荡着,背影怎么看都有点狼狈。
小花看着琉璃孙落荒而逃的背影,拍了拍手,掌声清脆。
他转头看向谭枫,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厉害啊阿枫,一句话就把人吓跑了。”
谭枫转过头来,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变脸的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他一拱手,语气轻快得像在说相声:
“哪里哪里,全靠花爷您这座靠山撑腰,我才能在江湖上混口饭吃。”
小花被他这变脸速度逗得无奈一笑,摇了摇头:
“行了,既然没事情了,那我先回包间了。”
谭枫摆摆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殷勤得像个店小二在送客:
“得嘞,花爷您慢走。有事儿招呼一声,我随叫随到。”
小花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朝身后摆了摆。
胖子凑到谭枫耳边说:
“我怎么觉得花爷那个摆手的动作特别嫌弃阿枫你呢?”
谭枫理直气壮地说:“你不懂,那叫亲切。”
无邪在旁边补了一句:
“是对苍蝇的亲切吗?”
谭枫捂着胸口,一脸夸张的痛苦表情:
“天真,你现在也学会扎心了啊。我这心脏本来就不好,你再这么扎两下,回头我倒了你可要负责。”
无邪端着茶杯,嘴角压着笑意:“跟你学的。”
无邪端着茶杯,嘴角压着笑意:“跟你学的。”
几个人正要坐下来继续喝茶,一个服务员快步走到了几人身边,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几位贵客,有客人请你们到二楼。”
无邪和俩人对视了一眼。
胖子放下手中的瓜子,拍了拍手:
“谁请的?”
服务员礼貌地微笑:“客人交代了,几位上去就知道了。”
谭枫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行,那就上去看看。反正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
无邪点了点头。
几个人一起往二楼走去。
楼梯是木质结构,上面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
楼梯扶手是深色的雕花木,摸上去冰凉光滑,指尖能感受到木头纹理的凹凸起伏。
走上二楼,穿过一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远远就看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包间门口站着人。
而在走廊的另一端,小花正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姿态随意,目光若有若无地朝他们这边瞟了一眼,那神色里带着一丝玩味和好奇。
几个人走到包间门口。
那扇门是深色的雕花木门,门上刻着一枝老梅,枝干虬曲,花瓣层叠,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站在门前,能感觉到门缝里透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无邪深吸了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但那种紧张中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然后转头看了看胖子,又看了看谭枫:
“谁先进?要不阿枫你先?”
谭枫摆了摆手,一脸义正辞严的表情:
“这次的主角是你,我就是个跑腿的,打杂的,撑场面的。胖子你说是不是?”
胖子点了点头,难得地没有跟谭枫抬杠。
他挺了挺肚子,双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副保镖的架势,下巴微微扬起:
“对,今个我们仨就给小三爷撑撑场面。
天真你今天的主角跑不了啦,咱仨今天就是你的跟班,你说往东我们不往西,你说打狗我们不撵鸡。”
无邪心里一暖。
那种暖意从胸口涌上来,像是一股热流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只能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谢也有不好意思,然后深吸一口气,站到了中间的位置。
胖子往他右边一站。
谭枫往他左边一站,理了理衣领,清了清嗓子。
小哥则是默默的跟在三人后面。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各自调整了一下站姿。
胖子和谭枫故意往后退了半步,让无邪的身位稍稍靠前,显得他才是领头的那个人。
谭枫伸出手推开面前那扇雕花木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像是上过油的。
他侧过身,右手往门内一引,做了个标准的“请”的手势,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小三爷,请进。”
无邪被他这一嗓子搞得差点破功,嘴角抽了抽,还是硬憋住了。
他咳嗽了一声,理了理衣领,故意端着架子回了一句:
“好嘞,小枫子。”
谭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
胖子在后面看到谭枫那表情,差点笑出声。
他肩膀抖了两下,嘴紧紧抿着,努力不让笑声从喉咙里跑出来。
他肩膀抖了两下,嘴紧紧抿着,努力不让笑声从喉咙里跑出来。
心里想着:
天真啊天真,你自求多福吧,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无邪已经迈步走进了包间。
谭枫跟在后面,嘴里小声念叨着:
“小枫子,行,天真你等着,这事儿我记住了。”
胖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天真那话够损的,阿枫你打算怎么报复?”
谭枫看了看无邪的背影,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山人自有妙计。不过他喊我小枫子这事儿,我起码要记三年。”
胖子点了点头,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三年?我觉得你能记一辈子。”
谭枫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胖子你说得对,那就记一辈子。”
包间很大,比楼下的大厅还要宽敞几分。
地面上铺着一整块暗红色的手工地毯,踩上去像是踩在了一层厚实的棉花上。
正中间的椅子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穿着一身深色的锦缎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绿光。
她发目光沉静,带着一股不容冒犯的气势。
虽然年纪大了,但那双眼睛依然透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称量对方有几斤几两。
站在她旁边的,是一个穿着淡粉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
女孩面容姣好,一双眼睛灵动有神,是秀秀。
秀秀看到几个人进来,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声音清脆悦耳:
“无邪哥哥!枫哥哥!好久不见!”
谭枫朝秀秀挥了挥手,脸上的笑容自然了许多,不像刚才在外面那种刻意的嬉皮笑脸,而是真心实意的笑:
“好久不见啊秀秀,变得更漂亮了。不过就是有点瘦,回头我带你去吃好吃的,给你补补。”
秀秀笑着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呀!我知道有家店特别好吃,后面一起去。他家的松鼠鱼做得特别好,你一定要尝尝。
还有他家的东坡肉,入口即化,我每次去都必点。”
坐在那头的霍仙姑看着自家孙女那副高兴的样子,忍不住抬手轻轻扶了扶额头。
那个动作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和宠溺。
她朝旁边的手下使了个眼色,那手下立刻会意,低声提醒秀秀把人带过去。
秀秀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领着几个人来到霍仙姑面前。
看到秀秀的那一刻,无邪心里已经明白了。
能请动霍秀秀亲自出面接人的,整个北京城也数不出几个,买家是谁不用猜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能感觉到霍仙姑的目光像一把尺子一样在自己身上量了一遍,从头顶量到脚尖,又从脚尖量回头顶。
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微微欠身:
“霍老太太您好,我是无邪。”
霍仙姑并没有立刻看他。
她不紧不慢地端起桌上的茶杯,那茶杯是上好的青花瓷,白底蓝花,胎体薄得能透光。
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然后才缓缓开口,语气不咸不淡:
“果然和吴老狗有点像。”
无邪一听这话,以为是个好兆头,毕竟霍仙姑和自己爷爷是老相识,也许看在爷爷的面子上态度会好一些。
他连忙挤出笑容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