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别慌!”
“都别慌!”
拖把砍翻一条蛇,回头冲自己手下吼了一嗓子,嗓门里带着一股之前从没有过的狠劲,
“稳住!围成圈!背靠背!别他娘的单个站着让蛇白咬。三子你往中间靠!小六别看地上,看头顶!”
他手下几个小弟被这声吼给震住了,跟着拖把这么久,谁也没见过他这副架势。
几个人下意识地照做了,迅速往中间收缩,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圈,砍刀朝外,居然暂时稳住了阵脚。
谭枫一刀横扫,三条蛇在空中被齐齐斩断,回头看了拖把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赞许的弧度,但没多说什么。
蛇血溅在他手背上,很黏腻。
他左手同时探出,抓住一条从侧面弹向阿柠的蛇的七寸,指节发力一拧,蛇身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他把死蛇往地上一甩,声音盖过了混乱:
“潘子!你带三爷往左边洞里撤!胖子已经带无邪走了,别看了,走!”
“知道了!”
潘子一刀劈开挡路的藤蔓,护着吴三省往左侧洞口撤。
几个拖把的小弟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
“你也走!”
谭枫横刀挡在阿柠身前,刀锋扫过一个扇面,又有两条蛇被斩落。
他没有回头,声音短促而果决。
阿柠看着他的后背,他的站姿很稳,脚下已经落了七八条蛇尸。
她知道自己在这里反而碍事,咬了咬牙:
“好,你要小心。”
说完转身就往一个洞口跑去,脚步又快又稳,头也不回。
“放心吧老板!”谭枫在她身后喊了一嗓子,声音在混乱里依然清晰,
“我命大着呢,你欠我的工资还没结清呢!”
阿柠回头看了他一眼,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洞口。
拖把带着他那几个小弟边打边退,砍刀舞得虎虎生风,虽然动作还谈不上有多漂亮,但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跟他之前的怂样判若两人。
他最后一个退进洞口,临走前还一刀挑飞了一条从头顶垂下来的蛇,冲谭枫喊了一声:
“谭爷!黑爷!你们也快走!”
“知道了,赶紧滚!”
谭枫头也不回地冲他摆了摆手,反手一刀劈开从背后弹来的三条蛇。
蛇血溅了他半边袖子,他在满地蛇尸中环顾四周,穹顶上的蛇还在往下涌,但大部分人已经撤进了洞里。
他不再恋战,一脚踢开扑到腿边的野鸡脖子,对着瞎子喊道:
“瞎子,该撤了。”
“撤!”
瞎子没有丝毫犹豫,转头就向一个洞口冲去,动作比谭枫还快,连一句招呼都没打。
“瞎子你大爷!好歹通知我一声啊!”
谭枫气得大骂一句,也不再耽搁,转身就朝着另一个洞口冲去,身后的野鸡脖子也不追赶。
凭借着众人留下的微弱痕迹,谭枫一路疾行,跑了一阵,前面的黑暗里就开始出现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和手电筒的光晕。
谭枫顺着声音和光找过去,刚到就看到无邪正从人群里走出来。
无邪的脚步很慢,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眼眶是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他没哭。
只是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掏空了一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无处安放的茫然。
谭枫没急着开口,他靠在石壁上,把气喘匀,从兜里摸出烟来叼上,看了看无邪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人的脸色。
瞎子正靠在另一侧的石壁上,墨镜对着地面,嘴唇抿着没说话,难得地安静。
那个一直被认为是“吴三省”的人,此刻现在应该叫解连环了,他正靠在一根石柱旁,应该是昏迷了。
谭枫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没点,他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柠看到谭枫的身影出现在甬道口,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她走到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要不要给你说一下刚刚的事情?”
谭枫摆了摆手,目光还停在无邪身上。
无邪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谁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无邪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谁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谭枫收回目光,对阿柠说道:
“这是无邪的家事,现在还是让他静静吧。”
“你知道了?”
阿柠看着他这副早已知晓一切的样子,眉头微挑,语气里带着审视。
“当然啦。”谭枫嘴角一弯,那股嬉皮笑脸的劲头又冒出来了,偏过头看着阿柠,眨了眨眼,
“毕竟我可是老板的红人,没点本事那怎么行?”
“得了,那我不管了。”
阿柠白了他一眼,摆摆手走向一边,找了个石壁靠着坐下。
谭枫靠了一会儿石壁,等呼吸彻底平稳了,他转头去找胖子和张起灵。
胖子正坐在背包上大口喘气,刚才拽着无邪跑了一路,累得不轻,脸上全是汗,工兵铲搁在腿边,铲刃上还挂着蛇血。
张起灵默默地站在无邪不远处的阴影里,身影安静得像一截沉默的石像。
谭枫走过去,在胖子肩膀上拍了一把:
“胖子,体力不错啊,拖着个人都能跑这么快。”
“那是。”胖子喘着气抬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胖爷我虽然看着圆,但核心力量杠杠的,不过说真的,刚才那阵势我是真没见过。
那蛇跟下雨似的往下掉,差点没把胖爷的魂吓出来。”
他缓了口气,看着谭枫,
“你怎么这个表情?是不是又要搞什么事情?”
“搞什么事情。”谭枫蹲下来,压低声音,朝无邪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叫上小哥,咱们过去坐坐。”
三人一起走到无邪身边,无邪没有抬头,但谭枫看到他的手指攥紧了一下,然后又缓缓松开。
谭枫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也不管地上的灰,两条腿往前一伸,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姿势悠闲得像在公园晒太阳。
“无邪。”谭枫率先开口,语气随意,没有刻意放软也没有刻意严肃,就像平时聊天一样,
“我跟你讲个事儿。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具体是谁你就别问了。
他从小被他爹骗到大,骗了二十多年。后来有一天他知道了真相,气得差点把他爹的骨灰盒摔了。”
无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还是红的,但目光里多了一丝疑惑,不明白谭枫为什么忽然开始讲故事。
“后来呢?”胖子在旁边接了一句。
“后来他发现,他爹骗他,不是为了害他。”
谭枫把手从脑后放下来,语气依旧平淡,
“是为了保他的命。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能多活几年。
他爹一个人扛了所有的雷,临死都没跟他说实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他偏过头看着无邪,嘴角挂着那个吊儿郎当的笑:
“无邪,无论他是谁,这么多年陪在你身边的,都是他。
你和小花两家本来就是一家人,他也一直承受着欺骗你的心理煎熬。
你现在肯定挺想骂人的对吧?骂呗。骂完该叫叔还叫叔。”
无邪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但他的眼神闪了闪。
“对啊天真。”
胖子也在旁边蹲下来,把工兵铲往地上一戳,
“胖爷我虽然没太搞明白你们家这回事,说实话我到现在脑子还是晕的。
但有一件事胖爷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人——”
他顿了顿,朝解连环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他是真拿你当亲人。这玩意儿装不出来。你看他那眼神,跟老母鸡看小鸡似的。”
“你这是什么比喻。”
无邪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有点哑。
“贴切的比喻。”胖子理直气壮,
“你就说像不像吧。”
无邪没说话,但他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的那种表情。
无邪没说话,但他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的那种表情。
“我也在。”张起灵走到无邪面前,低头看着他。
手电筒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出半明半暗的轮廓。
他的表情依旧很淡,但目光落在无邪身上,分量很沉,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管发生什么。”
无邪抬头看着张起灵,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对上了,一个沉默,一个酸涩。
过了好几秒,无邪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肩膀也跟着往下塌了几分,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的感觉。
“好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了看谭枫,又看了看胖子和张起灵,声音还是有些哑,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飘了,
“你们几个,是专门过来给我做心理辅导的?”
“对。”谭枫也站起来,拍了拍无邪的肩膀,力度适中,
“无邪同学,本次心理辅导由谭老师主讲,胖老师提供情感支持,小哥老师提供精神加持。
不收你钱,免费的。感觉有效果的话记得给个五星好评。”
“好评你个头。”无邪终于笑了一下,虽然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笑了笑了!天真笑了!”
胖子立刻指着无邪的脸,
“谭爷你这心理辅导可以啊,能把顽固分子逗笑,回头给我们家隔壁老王的儿子也辅导辅导?
那小子青春期叛逆,他妈愁得头发都白了。”
“胖子你这就过分了。”
谭枫一本正经,
“我是专业考古人员,不是专业心理医生。跨界服务要加钱。”
“谈钱多伤感情啊。”
“不谈钱伤命。你刚才不是说人和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我现在告诉你,差距就在收费上。”
谭枫看无邪缓过来了,便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那我先去看看他们。
你们几个再聊会儿,胖子你刚才那个老母鸡的比喻可以再发挥发挥,我觉得挺有画面感的。”
“我也去。”张起灵简短地说了一句,跟在他身后。
“还有我。”胖子把工兵铲往肩上一扛,临走前回头对无邪竖了个大拇指,
“天真,之前胖爷我的烤全羊承诺还有效,出去之后第一顿,管够。”
“一天到晚就知道烤全羊。”
无邪摇了摇头,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谭枫走到人群中,扫了一圈。
众人状态还行,刚才那一通狂奔让大家都灰头土脸的,但剩下的人没有缺胳膊少腿。
他转身朝拖把的方向招了招手。
拖把正蹲在地上,拿块破布擦砍刀上的蛇血。
他擦得很认真,刀刃在布下面露出冷白色的光,蛇血擦干净之后刃口依然锋利。
看到谭枫的手势,他二话不说把布往兜里一塞就快步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股之前没有的踏实劲儿。
刚才那一战他砍了七八条蛇,袖口上全是蛇血,但人毫发无损。
“谭爷,有什么吩咐?”
拖把站得笔直,语气恭敬但不卑微,眼神清亮。
谭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刚才那一架打完,拖把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劲终于是没了。
“拖把,刚才表现不错。”
谭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真心的认可,
“自己砍翻了好几条吧?我看到了。以前你只会往后躲,现在都知道组织人手了。”
“谭爷您别夸我。”拖把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但这次没有谦虚推脱,反而认真地补了一句,
“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刚才看到蛇往下掉的时候我第一反应还是想跑。
当时腿都抬起来了,但忽然脑壳一热,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就冲上去了。
当时腿都抬起来了,但忽然脑壳一热,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就冲上去了。
然后砍了第一条之后发现也就那么回事,后面就越砍越顺手。
虽然这玩意儿很麻烦,但也不是砍不死嘛,以前就是自己吓自己。”
“这就是我想看到的。”
谭枫笑了笑,
“行了,带几个人去前面探探路,看看前面什么情况。
记住,探路不是拼命,看到不对劲就退回来,别硬上。
你现在胆子比以前大了,但别仗着胆子大就莽,胆大加心细才是完整的本事,光胆大没心眼子那叫憨。
你要是折在这儿,你那帮小弟谁管?”
“明白。”拖把点点头,转身招呼了几个小弟。
走了几步又自己停住了,回头冲谭枫咧嘴一笑,
“谭爷,这次我不问有没有蛇了。有蛇我也认了,大不了再砍一次。”
“有长进。”谭枫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去吧,拖把哥。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专业。”
拖把被这一声“拖把哥”叫得浑身是劲,带着人就走进了前方的甬道里。
他的背影笔直,步伐稳稳当当,几个小弟跟在后面,步伐也比之前整齐了不少。
手电筒的光束在洞口闪了几下就被黑暗吞没了。
谭枫看着拖把消失在洞口的身影,嘴角挂着一丝满意的笑。
他转过身,走到小花旁边。
小花正靠在一根石柱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对面的解连环。
他的表情很淡,但谭枫能看得出他眼底压着的那层东西,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在暗涌。
“小花。”谭枫在他旁边站定,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想什么呢?”
小花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解连环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斟酌过:
“他毕竟是我的长辈,我也不能拿他怎么做。”
谭枫没有追问,也没有评价。
他只是在旁边站着,安静地听。
“心里不痛快就说。”
谭枫侧过头看他,语气里没有惯常的嬉笑,
“千万别憋坏了,知道吗?你看胖子,人家心里不痛快就吃肉,吃不着肉就骂娘,骂完就好了。
你学学他,实在不行你学学拖把。他以前怂成那样都能翻身,你花爷总不至于连拖把都不如吧?”
“你拿我跟拖把比?”小花转过头看他,眉头微挑。
“这个嘛——”谭枫歪了歪头,
“从心理健康的角度来说,人家拖把至少发泄出来了。你什么都憋着,时间长了容易得心病。”
小花终于笑了一下,是个完整的、认认真真的笑。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行了,我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
“行,那我信你。”谭枫拍了拍他的肩膀,朝着小花旁边的瞎子努努嘴,
“不过要是回头让我发现你半夜一个人蹲在墙角画圈圈,后面胖子请我们吃烤全羊的时候,我就让瞎子把你烤全羊的份额全给吃了。”
瞎子在旁边笑了笑,拍了拍小花另外一边的肩膀:
“花爷,别让我看到哦,不然你的烤全羊就没了。”
“这个狠。”小花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然后他看了谭枫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
“谭枫,你这人看着没个正形,心里比谁都明白。
这一路上要是没有你在旁边插科打诨,这帮人的情绪早垮了。”
“花爷你这是在夸我?”谭枫露出一个夸张的震惊表情,
“我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正经地夸过,你能不能再说一遍,让我好好感受一下?”
“我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正经地夸过,你能不能再说一遍,让我好好感受一下?”
“得寸进尺。”
小花给了他一个白眼,推开他的肩膀,朝队伍那边走去。
谭枫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声。
“谭枫。”
身后传来阿柠的声音,谭枫转过身,阿柠正站在几步之外,手臂上搭着一条干净的毛巾。
她把毛巾朝他递过来,抬了抬下巴:
“你脸上全是血,擦擦。”
谭枫接过毛巾,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身上溅了些暗红色的蛇血,手背上也粘着好几块已经干涸的血迹。
他把毛巾翻了个面,往脸上抹了一把。
“老板你对我太好了。”
谭枫一边擦脸一边叹气,语气里带着一股欠揍的感动,
“我不光没帮上大忙,还被您这么关心,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那帮仇家得拿唾沫把我淹死了。”
“你有仇家?”阿柠靠在石壁上,语气随意。
“现在没有,以后肯定有。”
谭枫把毛巾叠了叠,脸上又挂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
“毕竟我是老板的红人,红人必然遭人嫉妒,这是职场铁律。
等出去之后肯定有人看我不顺眼,到时候老板你可得罩我。”
“你不是挺能打的吗,还需要我罩?”
阿柠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语气平淡但带着一丝极淡的揶揄,
“刚才一个人断后,砍蛇跟砍菜似的,我觉得你不需要任何人罩。”
“那不一样。”谭枫摇头晃脑,表情认真得像在讨论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
“打架是打架,罩是罩。打架靠本事,罩靠关系。我的本事够用,但关系只有老板你这一条。
万一哪天本事不管用了,比如我被人下了药、绑了手脚、扔进麻袋里,那时候就得靠老板你出面保我了。”
“你这个假设还挺具体。”阿柠嘴角动了动,
“是不是已经想好剧本了?”
“这叫应急预案。”谭枫一本正经,
“我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爱提前规划。”
阿柠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句让他有点意外的话:
“真遇到那种情况,我会保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淡淡的那种,跟平时交代任务没什么两样,但目光没有闪躲,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谭枫难得地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接一句什么俏皮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得。老板你一句话比我现在胸口的这些蛇血还烫。”
他把毛巾最后擦了一下手背,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但语气比平时轻了几分。
阿柠没再说什么,转身朝队伍的方向走去。
谭枫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开口:
“老板,我刚才忘了把这个还你——”
阿柠回头,看到他手里拿着那条毛巾。
“你留着吧。”她说。
“那不行,这是老板的私人物品,不然人家以为我偷老板毛巾——”
“谭枫。”
“嗯?”
“闭嘴。”
“好嘞。”谭枫笑了笑把毛巾叠好揣进兜里,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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