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静检查完绳索,转身看向无邪,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这一生见过太多人,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她许久未见的真诚。
她犹豫了一瞬,开口时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无邪,你三叔当年走这条路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大。你自己多保重。”
无邪一愣,还没来得及回应,陈文静已经扯了扯绑在腰间的绳索,确认牢固之后,纵身跃入洞口。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回头,衣袂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人就消失在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那洞口开在石壁半腰,悬空离地将近三米,洞口的边缘参差不齐,石壁上常年水蚀留下的凹痕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斑斑驳驳,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岩层里撕开的一个口子。
无邪站在下方仰头望着那个悬在半空的黑洞,下意识去够垂下来的备用绳。
绳子轻飘飘地滑落,绳头在洞口边沿空荡荡地晃着,毫无受力感。
“文静阿姨!绳子松了!”
无邪心头猛地一沉,仰头冲着那个悬在半空的洞口大喊。
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碰撞,撞出几道回音。回应他的只有洞深处传来的细微风声,带着几分空洞的呜咽。
他攥着绳头的手下意识收紧,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小哥从他身旁走过,步伐平稳,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沉着某种无邪看不懂的东西。
小哥在洞口下方停了一秒,抬头看了无邪一眼。那一眼极短,短到无邪甚至来不及开口说话。
然后小哥屈膝发力,纵身一跃,黑色的身影凌空掠过三米的高度,稳稳地没入那个悬在石壁半腰的洞口。那道身影几乎是在瞬间就被黑暗吞没,连衣角的弧度都没留下,像是一滴墨落入深水,无声无息地化开了。
无邪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呼吸都窒住了。
他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去够石壁上可以攀爬的凸起。
谭枫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往后拽。
“无邪,别冲动。”谭枫的声音不大,但手上的力道很稳,死死扣住无邪的上臂,不让他再往前挪一寸。
“阿枫你放开我!”
无邪甩了一下胳膊没甩开,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小哥下去了!那洞口悬得那么高,里面是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你现在进去能帮什么忙?”
谭枫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一些,语气虽然压低却字字清晰,
“你冷静下来想一想,小哥是什么身手,那个高度他跳得上去,你呢?你连洞口都够不着。
更何况他下去自保足够,你跟着往下跳,他的注意力反而要分一半在你身上。你是想帮他,还是想让他多一份负担?”
无邪张了张嘴,喉咙里滚过好几个字,最后只发出一声闷闷的出气声。
他知道谭枫说得对,那洞口悬空的高度,小哥轻松跃上去不在话下,可自己连摸到洞口边缘都费劲。
但知道归知道,胸口那个堵着的东西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攥紧的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一松一紧。
沉默几秒后,他在洞口下方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石头冰凉,贴着裤子的布料传上来一股寒意,但他浑然不觉。
无邪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三米的高度,死死锁着头顶那个黑洞洞的洞口,像是要把视线钉进去似的。
“那我就在这里等他。”
无邪开口,声音已经沉下去了,语气却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笃定,一字一顿地说,
“一直等他出来,等多久都行。”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出声,只是坐在那里。
洞口的石壁上有常年水蚀留下的凹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斑斑驳驳,像一张沉默的脸。
胖子走到他身边,没有像平时那样扯着嗓子说一堆话活跃气氛。
他在无邪旁边坐下,屁股挨着那块冰凉的石头,肩膀和无邪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沉默片刻之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无邪的后背,巴掌厚重而温热,带着一种踏实的分量。
“天真,别一个人瞎想。”
“天真,别一个人瞎想。”
胖子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语速也放慢了,
“小哥是什么人?张起灵,那可是从阎王殿门口遛弯遛回来的人。
这个洞再高再深,还能难得住他?胖爷在这儿陪着你,咱们一起等,他肯定平平安安出来。”
无邪点了点头,下巴微微动了动,没有出声。
两人沉默地坐着,头顶那个悬在半空的洞口吹过来一阵风,带着一股潮湿的陈腐气息,混着不知从哪里渗进来的泥土味。
时间在这片黑暗里变得难以衡量,每一分钟都像是被拉得很长,长得让人心里长出荒草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沉默。
小花走在前面,黑瞎子紧随其后,两人的步伐不急,但衣服上沾着不少灰土,袖口和膝盖处的布料蹭出了几道明显的泥痕。
瞎子一到,眼睛扫了一圈在场的人,三两步走到近前。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个悬在半空的洞口,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然后目光落回无邪和胖子身上。
他的脸上还挂着几分惯常的笑意,但笑意没到眼底就收了回去:
“哥几个,这是怎么了?一个个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出什么事了?”
“别提了。”
胖子的声音有些发哑,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抬手指了指头顶那个悬空的洞口,
“小哥跟着那个陈文静,跳进那个洞口里了。
你看看那洞口,悬了那么高,里面黑得跟锅底似的,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天真急坏了,坐这儿死活不肯走,我也劝不动。”
“你们俩倒是来得巧,”胖子停了一下,又叹了口气,
“我们刚在这儿坐下没多久,你们后脚就到了,跟商量好似的。”
“赶路赶得脚都快断了,哪门子的巧。”
瞎子摆了摆手,敛起了笑意,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分歉疚,
“本来听到动静就应该马上过来接应你们,结果拐角那片我们被三道机关绊住了,前后一起触发,困了好一阵子才脱身。耽误了不少时间,不然还能早点赶到。”
“我没怪你们,”胖子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
“就是随口一说,谁还不知道这鬼地方到处是坑。”
瞎子走到洞口正下方,仰头打量着那个悬空的洞口。
他抬起手电筒,光柱从下往上打进去,只能照出洞口内壁大约一臂深的范围,再往里光线就被黑暗吞得干干净净。
他收起手电筒,站直身体,声音沉了几分:
“陈文静,应该是没打算回来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无邪,语调放缓了一些,
“但张起灵不一样。我认识他这么久,他不是那种会把自己交代在不明不白地方的人。
他敢往那个洞口里跳,就说明他有把握能出来。你们两个信我吧,他一定会回来的。”
无邪听到这句话,眼睛里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擦了一下,亮了几分。
他抬头看着黑瞎子,用力点了点头。
“小哥答应过我。”
无邪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握住了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
“他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他从来没食过。”
说完这句话,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口的位置。
口袋里装着小哥临行前塞给他的那个白玉蛇盘吊坠,硬硬的硌在手心里,冰凉凉地贴着皮肤。
他没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压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东西还在。
瞎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在那个吊坠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走到小花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小花听完点了点头,也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洞口,眉心微微蹙起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