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慢慢流逝,太阳缓缓地升高了些。
山间的晨雾散了个干净,阳光明晃晃地打在院子里,把地上的青石板晒得微微发烫。
云彩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手里抱着一床厚被子,被子上头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她抬头看了看天,眯着眼睛笑了一下,自自语道:
“今天天气真好,适合晒被子。”
说完就蹦蹦跳跳地往晾衣杆这边走来。
刚走到晾衣杆跟前,云彩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抱着被子,歪着脑袋,眨巴了两下眼睛,整个人显得十分可爱。
晾衣杆上整整齐齐地挂着三个人,谭枫在最左边,胖子在中间,无邪在最右边。
三个人的脚尖堪堪悬在地面上方,在微风中轻轻地、一左一右地荡着。
他们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还带着半干不干的湿意。
而不远处的一片阴凉地里,小哥双手插兜靠在墙边,面无表情地站着,身上的衣服还在往下滴水。
“咦?”
云彩歪头打量着挂在杆子上的三人,眼睛里的困惑一层一层地堆上来,
“几位老板这是在干什么?”
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谭枫立刻把头扭向左边,对着远处山头的风景露出了一个十分专注的表情。
无邪把头扭向右边,对着一块斑驳的院墙看得入了迷。
胖子被夹在中间,左边看看谭枫的后脑勺,右边看看无邪的后脖颈,心里骂了句娘,这俩孙子一个比一个会装。
云彩的视线在三人和晾衣杆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脸上的困惑越来越深:
“几位老板,你们为什么要挂在上面啊?”
空气安静了两秒。
谭枫和无邪依旧坚定不移地盯着各自的风景方向,摆出一副“我听不见我听不见”的架势,把社交压力一座山似的全压在中间的胖子身上。
胖子在心里把谭枫和无邪各骂了三遍,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异常镇定的语气开口了:
“那个……云彩妹妹,我们这是在晒太阳。”
“晒太阳?”云彩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晾衣杆,
“可是晾衣杆是晒衣服的呀。”
“对对对,现在城里都是这样晒太阳的。”
谭枫赶紧跟着附和,语气轻描淡写,甚至还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表示轻松惬意的嗯哼声,
“你看啊,这个姿势可以促进血液循环,悬空状态下脊柱的压力最小,阳光的照射角度也正好。
你们山里空气好,阳光穿透力强,不这么晒浪费了。”
“这、这样啊……”
云彩听得半信半疑,但谭枫说得太理直气壮了,她一时间竟然找不出反驳的点。
“没错!”
无邪也赶紧加入,他转回头来,一本正经地对着云彩说,
“这叫悬挂式日光浴,在城里的高端养生会所里做一次要好几百块钱。
你想想,好几百块!我们这不是正好碰到这根晾衣杆了嘛,就顺手体验一下。这叫因地制宜,充分利用现有资源。”
谭枫在旁边使劲点头,表情真诚得像是他自己都信了:
“天真说得对。云彩妹妹你要不要也上来感受一下?很舒服的,你试过就知道了。
挂上去之后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一口气上五楼都不费劲。”
云彩连忙摇头,手摆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我不用了,我还是站着晒太阳就好了。
我看几位老板挂着的样子,脸都憋红了,不太像很舒服的样子。”
“那是太阳晒的。”
胖子面不改色,耳根却悄悄地红了一截,
“健康的红润。城里人专门花钱去晒成这样,叫古铜色。”
“那这位老板呢?”
云彩伸手指向了站在阴凉处的小哥,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毕竟这位老板从昨天到今天就没怎么说过话,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毕竟这位老板从昨天到今天就没怎么说过话,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怎么不和几位老板一起晒呀?”
谭枫面不改色,用一种极其诚恳的语气解释道:
“这位小哥身体好,不用晒。他的身体素质和我们在一个量级上不太一样。
他是那种不需要靠晒太阳来维持健康的人,属于天赋型选手,我们这是后天努力型。”
“对对对,他有天赋,我们只能靠努力。”胖子附和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认命般的坦然。
“原来是这样。”云彩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虽然她总觉得自己好像被绕进去了,但几位老板脸上的表情实在太真诚了,真诚到让人觉得怀疑他们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
这时候云彩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被子,又看了看被三人占满的晾衣杆,脸上露出了一个小小的为难表情。
胖子眼尖,一眼就捕捉到了云彩脸上的犹豫,再看到她怀里那床厚厚的被子,顿时觉得转机来了。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淡定而自然,像是在随口提一个极小的建议:
“云彩妹妹,你是要晒被子吗?那正好,你把我们放下来,你好晒被子嘛。
你这被子多厚啊,今天的太阳这么好,不晒多可惜。
我们晒太阳什么时候都能晒,不能耽误你干正事,对不对?
你的事是正事,我们的事是闲事,闲事给正事让路,天经地义。”
“对对对!”谭枫和无邪异口同声地接话,三人同时用满怀希望的眼神看着云彩。
那眼神之热切,比头顶上的太阳还要灼人。
云彩低头想了想,把被子往上抱了抱。然后她歪头冲三位老板甜甜一笑,笑容里带着一种完全读不懂三人真实处境的淳朴:
“不用啦,我去外面晒就好了,外面有一块大石头,晒被子可方便了。
几位老板就好好在这里晒太阳吧,毕竟那么贵的东西,好几百块呢,不要浪费了。浪费是要遭天谴的,我奶奶说的。”
说完她就把被子往肩上掂了掂,转身蹦蹦跳跳地朝院门外走去,马尾辫在她身后一甩一甩的,嘴里还哼着一首当地的山歌小调。
晾衣杆下安静了一秒。
“呀么咯!!!”谭枫发出一声哀嚎。
“不!!!”
胖子的惨叫紧随其后,竹竿又往下沉了一截。
“云彩你回来!我跟你讲实话!我们是被小哥挂上去的!不是晒太阳!你回来啊!!!”
无邪放弃了最后的尊严,对着云彩的背影大喊。
但云彩已经走出了院门,山风把她哼的山歌小调吹回来一小截。
歌词大概是唱春天到了山花开了之类的内容,显然没听到无邪的坦白。
三人挂在晾衣杆上,看着云彩消失的方向,集体陷入了一种生无可恋的沉默。
谭枫先开口了,声音有气无力:
“天真,你不是说你口才很好吗?刚才那段悬挂式日光浴说得我都差点信了,怎么到关键时刻就不灵了?”
无邪垂着脑袋:“我说的是真话她不信,说的是假话她也不全信。问题出在哪儿我也不知道。”
“问题出在我们确实被挂在晾衣杆上。”
胖子一针见血,
“你就算说出花来,咱们三个的造型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说你是蝙蝠倒挂着睡觉的,我都觉得比悬挂式日光浴可信。”
不远处,小哥靠在墙边,看着三个人绝望的表情,把两只手重新往兜里插深了一些。
又过了一阵子,小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三人的衣服。
袖口、领子、衣摆,差不多都已经晒干了,摸在手上是那种太阳晒透了的松软手感。
于是他抬手,用两根手指轻轻一扯,解开了无邪腰上的绳扣。
无邪扑通一声落在了地上,扬起一小片灰。
然后是胖子的,然后是谭枫的。
谭枫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被绳子勒了半天的腰,左右扭了两下:
“小哥你下手也太狠了,我就泼了你半盆水,你挂了我快半个钟头。
你自己摸摸良心,你有良心吗?哦不对,我忘了,你没有。”
小哥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嘴角似乎往上动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幅度。
那个幅度之小,大概只有长期跟他相处的人才能捕捉到。
无邪从地上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脚,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无邪从地上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脚,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好了好了,现在玩也玩了,闹也闹了,虽然我全程是无辜的,但咱们也该干正事了。
休息一下就准备出发吧,今天得去上面看看那个吊脚楼。”
说着他往旁边的藤椅上一倒,把两条腿搭在另一张凳子上,闭上了眼睛。
谭枫和胖子也各自找椅子躺下了。
被挂在晾衣杆上看着好笑,但腰和肋骨一直被绳子兜着,时间长了浑身酸得不行。
胖子刚躺下没两分钟就打起了鼾,嘴巴张着,呼噜声像一台怠速不稳的柴油机。
谭枫躺在旁边,被震得藤椅都在抖,他睁开眼睛看了胖子一眼,默默地把自己连人带椅往旁边挪了半米。
约莫过了半小时,无邪睁开眼看了看手表,时针和分针已经走到了差不多上午九点的位置,阳光从斜的变成了快要垂直的。
他从椅子上坐起来,拍了拍手:
“时间差不多了,该去看看了,再拖下去太阳就太毒了,走到半路人能给晒成干。”
“嗯,胖子走着。”谭枫说着起身,走到胖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胖子没有反应,呼噜声反而提高了一个档次。
“胖子,吃饭了。”
“哪呢哪呢?”
胖子一个激灵坐起来,左右张望,嘴角还带着一丝不明液体干涸后的痕迹。
“我就知道。”谭枫笑着摇了摇头,一把将胖子从椅子上拉起来,
“走,先把正事办了,回来再吃。到时候你想吃几顿都行,我请客。”
胖子擦了一把嘴角,嘟囔道:
“你每次说请客最后都是胖爷掏的钱。你这个请客的定义跟我们正常人不太一样。”
谭枫假装没听见,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四人在村子里问了几位老乡,打听清楚了去吊脚楼的路该怎么走。
一位正蹲在自家门口择菜的大婶说得太细了,恨不能把沿路每一棵歪脖子树都描述一遍,说到一半被她丈夫打断:
“你就说往东走,看到岔路走左边就到了,说那么多人家记得住吗?”
大婶猛的一下看着丈夫:“人家外地来的,你说得那么含糊人家能找着吗?
当年你带我去镇上赶集,你说走到第三个路口右拐就到了,结果我走了一个多钟头才看到第一个路口!
你那个第三个路口是算上了多少条田埂你心里没数?”
谭枫等人赶紧摆手表示已经听明白了,趁着老两口拌嘴还没升级到翻旧账的阶段,迅速撤离了现场。
山路不算难走,石阶被踩了几十年磨得光溜溜的,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叶子被阳光晒出了一股清涩的草木味。
无邪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刚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一页纸,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路线示意图。
那是他综合了好几个老乡的描述之后自己画的,看着比任何一个老乡说的都要复杂。
胖子走在队伍第二个,嘴里叼着一根从路边随手拔的狗尾巴草,边走边探头看无邪手里的图:
“天真,你这图上画的这个圆圈是啥?画得还挺圆的。”
“那个啊,那是老银杏树,老乡说看到老银杏树就说明走对路了。”
“那你这个方块是什么?”
“那是废弃的石碾子。”
“你这叉叉呢?”
“那是不要走的方向。”
胖子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指着图上的一个奇怪图案:
“那你告诉我,这个长得像一坨那啥的符号是什么?我看了半天没看明白。”
无邪低头看了看,沉默了两秒:
“那是我画的时候笔不出水了,划了几下。当时笔芯堵了,我就多划了几道,你不用研究。”
“我还以为你标注了一泡牛粪当路标。”胖子把狗尾巴草重新叼回嘴里,
“说实话我觉得用牛粪当路标比你那些圆圈方块靠谱,至少独一无二,不会跟老银杏树搞混。”
“胖子你想象力也太丰富了。”谭枫在后面笑着说,
“天真画的图你也敢细看,我都是跟在后面走就完了,省得脑子疼。
他的图是给有缘人看的,看得懂的叫地图,看不懂的叫天书。”
“你俩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劳动成果?”无邪头也不回地怼了一句,
“这张图我画了快一刻钟,你们不感激就算了还在这里挑三拣四。”
“这张图我画了快一刻钟,你们不感激就算了还在这里挑三拣四。”
“一刻钟就画出这个水平,”胖子摇摇头,
“天真,要不你以后还是别画了,让小哥带路都比你这个靠谱。”
走了大约十来分钟,树冠渐渐稀疏,前方豁然开朗,一座竹楼出现在了几人面前。
这座竹楼建在半山腰一块平整出来的台地上,背后是一片茂密的山林,侧面有一条浅浅的溪涧绕过。
竹楼用了大量的竹子做外墙,但如今已经破败不堪,竹条褪成了灰白色,有的地方断裂了,露出黑洞洞的缝隙。
屋顶的茅草也塌了好几个窟窿,阳光从窟窿里漏下去,在屋内照出几块明亮的光斑。
整座楼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周围只有风声和鸟叫。
“到了。”
无邪停住脚步,把路线图折好了放进口袋。
胖子仰头打量着眼前的竹楼。
这楼虽然现在破破烂烂的看着风吹就倒,但骨架还在。
挑高的屋檐和宽阔的廊台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气派,用的竹子每一根都有手腕粗,在几十年前绝对算得上讲究。
他拉了拉无邪的胳膊,凑过去压低声音说:
“天真,我明白了。原来小哥以前是个有钱人。
你看这楼,在那个年代就有一栋属于自己的独栋别墅,这搁现在就是个山中大平层啊。
你说咱们在北京拼死拼活才混个几环外的房子,小哥倒好,打小就坐拥山景豪宅,这就不一样。人家已经赢在了起跑线上了。”
无邪瞥了他一眼:
“那你要不要跟小哥商量商量,把这房子过户给你?反正现在也算是无主之物,你出个过户费就行。”
“那还是算了。”胖子看了一眼那摇摇欲坠的屋顶,诚恳地说,
“这房子现在的状态吧,胖爷我要是住进去,半夜翻个身可能就把楼给压塌了。
而且你看这地段,外卖肯定不送,快递也不通,我想买个东西还得下山走半个钟头。”
“你还想点外卖?这地方连信号有时候都没有,手机拿出来就是个手电筒。”
“所以嘛,小哥当年有钱归有钱,生活质量不行。”
胖子下了结论,语气笃定,
“有钱不会花,等于没钱。你住着豪宅天天啃红薯,那跟住茅草屋有什么区别?”
“这话你别让小哥听见。”
“他已经听见了。”谭枫在旁边小声提醒。
胖子转头一看,小哥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但不知道为什么胖子觉得那水里好像藏着一点“你继续说我听着呢”的意思。
他立刻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正经的表情:
“小哥你以前的房子真有品位,选址也好,坐北朝南,通风采光都是一流的。”
“管他呢,先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无邪说着就往竹楼里走去,边走边回头看小哥,
“小哥,你记不记得这里?有没有什么感觉?比如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或者脑子里闪过的画面?”
小哥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看着这座竹楼,目光在竹楼的各个角落缓缓扫过,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
然后他迈开步子,跟着无邪走了进去。谭枫和胖子对视一眼,也赶忙跟上。
推开那扇已经歪斜的竹门,一股陈旧干燥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带着竹木老朽后特有的那种淡淡酸味。
阳光从屋顶破洞处斜斜地照进来,光柱里飘着密密麻麻的浮尘。
正屋的布局简单到了极致。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用竹子搭的床架子。
桌子上什么都没有,椅子背上搭着一条已经看不清颜色的破布。
除此之外,这个房间里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诶?”胖子在屋里转了一圈,张开两只手比划了一下这个房子的面积,脸上写满了困惑,
“小哥,这竹楼里面怎么啥都没有啊?你看这房子,从外面看至少是个中产起步吧,结果里面就这样?这落差也太大了吧。
我以为进来至少能看到几件像样的家具,再不济也得有个衣柜有个碗橱吧?这什么都没有,比我看到那些北京出租屋还寒碜。”
谭枫靠在门框上,环视了一圈这个空空荡荡的房间,啧了一声:
“胖子,你这就不懂了。这叫极简主义,现在城里特别流行。
你看那些网红民宿,一间房里就放一张床垫一棵仙人掌,一晚敢收你两千块,还订不到。
你看那些网红民宿,一间房里就放一张床垫一棵仙人掌,一晚敢收你两千块,还订不到。
小哥这是在几十年前就超前消费了这种生活方式,属于审美的先驱。你以为人家是穷,其实人家是在搞艺术。”
“那仙人掌呢?”胖子摊了摊手,
“极简主义至少得有一棵仙人掌吧?这屋里连个绿色都没有。没有植物的极简主义,那叫毛坯房。”
“小哥自己就是那棵仙人掌。”谭枫面不改色地说,
“又酷又扎手,还不用浇水。你看他往那一站,不比什么绿植有观赏性?”
无邪已经在四处打量了,手指在桌面上抹了一下,抬起来一看,指尖上沾了厚厚一层黑灰色的灰尘。
他把手指搓了搓,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你俩别贫了。确实奇怪,看这竹楼的规模和做工,住的人应该不至于这么穷。
这屋里空得有点不太正常,感觉像是搬走了之后又被人特意清理过。
正常搬家都会剩下点什么,坏了的碗、不要的旧衣服之类的,这里干净得像是被人从头到尾扫过一遍。”
小哥在门口站了片刻,眼神扫了扫周围,然后迈开步子,缓缓走进了房间。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竹地板上的声音却很鲜明。
他在房间里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了房间深处。
无邪三人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跟在小哥身后。
房间里飘浮的灰尘在四人的脚步中被搅动起来,在光柱里画出一道道缓慢的旋涡。
小哥在房间里慢慢转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的目光从地面扫到墙壁,从墙壁扫到屋顶,每一处都看得很慢很仔细,但什么也不碰。
转了半圈之后,他突然停住脚步,站在一处木墙前面,伸手将墙上的一扇小窗轻轻推开了一角。
那扇窗做得很隐蔽,木框的颜色和周围的竹条几乎完全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的轮廓。
小哥推开窗的时候,竹木之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像是很久没有人动过这个东西了。
三人见状立刻围了上去。
谭枫从胖子背后探出头,无邪从左边挤过来,胖子从右边挤过去,四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往里看。
窗户后面是一个房间,里面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些零零碎碎的摆件,被厚厚的灰盖住了原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角落堆着一些农具,一把锄头,一柄镰刀,一个竹篓子。
所有这些东西上面都落满了灰尘,安静地躺在这间暗室里,像是被时间遗忘了一样。
胖子盯着那堆农具看了好一会儿。
锄头柄上还有干了的泥巴痕迹,镰刀刃上锈迹斑斑,竹篓子破了好几个洞。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谭枫,压低声音说:
“阿枫,你说小哥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我脑补的画面全碎了。
刚才在外面看还以为是个山中阔少,进来一看,好家伙,锄头镰刀竹篓子,这不就是个种地的嘛。
而且你看那锄头,都用包浆了还不换,这是往死里用啊。”
谭枫摸了摸下巴,认真地分析道:
“胖子你这个角度太单一了。你得这么想,一个人有这么大一栋竹楼,但里面摆的是农具,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房子是他自己的,但生活来源得靠自己种地。这叫有房无产的尴尬,看着体面,实际上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刨土。
你想啊,小哥为什么身手这么好?可能就是小时候干农活练出来的。
一袋米几十斤,天天扛,核心力量不就出来了吗。
你再看他那双手,看着细,实际上全是力气,这都是握锄头握出来的。”
“你这个分析有点道理。”胖子若有所思,
“所以小哥的童年就是白天种地,晚上住豪宅?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回独栋别墅睡觉?
这种人生也太割裂了吧。白天面朝黄土背朝天,晚上推开家门是山中大平层,这心理落差一般人受不了。”
“所以才养成了他现在这种性格。”谭枫一拍手,
“你想啊,一个小孩,住在山里的独栋里,每天种地,周围连个同龄人都没有,能不闷吗?
不是天生闷,是环境逼的。
他为什么不爱说话?因为小时候根本没几个人可以说话。天天对着一把锄头,你让锄头回应你吗?”
“你俩编完了没有?”
无邪从两人中间挤过去,丢下这句话,然后慢慢走进了内室。
这间内室比外面小一些,但感觉更封闭,灰尘的厚度也更均匀,显然有年头没通过风了。
他径直走到桌子前面。
他径直走到桌子前面。
桌子上放着几个摆件,一个竹筒,一个看不出材质的杯盏,还有一块长方形的玻璃板,玻璃板上蒙着一层灰,看不清下面的东西。
无邪把摆件推到一边,腾出玻璃板的位置,然后伸手抹了抹上面的灰尘。灰尘被抹开,露出了玻璃下的底色。
玻璃底下压着一些照片,照片的颜色已经泛黄发旧。
但画面还看得清楚,有合影,有单人照,照片上的人穿着几十年前的衣服,朝着镜头露出那个年代特有的拘谨笑容。
“看来楚光头并没有骗我们,这里真的有照片!”
无邪眼前一亮,转头大声喊道,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
他把玻璃板四周摸索了一遍,摸到边缘有一个小卡扣,便用手指去掰那个卡扣,准备把玻璃翻起来看看照片背面有没有记录。
就在这时,小哥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无邪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坚定。
“别动。”
小哥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字。
无邪的动作立刻停了。
他跟小哥混了这么久,早就学会了在小哥说话的时候停下手中的一切动作。他扭头看向小哥,急切地问:
“小哥,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这个地方你记得?”
小哥没有回答。
他慢慢地松开了无邪的手腕,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周遭环境的安全性之后才决定放手。
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三人见状立刻噤声。
胖子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吐掉了,三个人围在小哥身边,像是在等一台信号不太好的老旧收音机缓缓搜台。
约莫过了一分钟,小哥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依旧是那种平静的深邃,但这一次里面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在努力够一段很远很远的回忆的神态。
他转过身,慢慢走到那张竹床边。
竹床很简陋,四条腿撑着一个长方形的床架,床架上横着密密的竹条,竹条之间的缝隙里积满了灰尘和干了的蜘蛛网。
小哥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床沿的竹条。
他的手指从一根竹条摸到另一根竹条,像是在寻找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记号。
“难道这里有机关?”
无邪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哥的手指,好奇地问,
“就像是那种按下去就会弹开一个暗格的东西?我以前见过一个老床,床柱子里头掏空了藏着一卷银票。”
“银票那得多大的床柱子,天真你是不是看电视剧看多了。”
胖子在旁边小声嘀咕,但眼神也牢牢地锁在小哥的手指上,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胖子话音刚落的瞬间,小哥突然动了。
他双手抓住床沿,猛地将整张床给掀了起来。
床架子不算重,但加上竹条也有三十多斤,竹床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竹条哗啦啦响了一大片。
然后咚的一声砸在了旁边的地上,震起一圈灰尘。
“我去!”胖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掀床惊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谭枫的脚,
“小哥,就算你不睡这张床也不至于把床给掀了吧!它又没得罪你!
这床好歹跟了你这么多年,你小时候在上头翻过多少个身、做过多少个梦,现在说掀就掀了,一点儿旧情都不念啊?”
谭枫也被震得眉毛挑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拍了拍胖子的肩膀:
“胖子你得换个角度想。小哥这是在用行动告诉我们一个重要的人生道理。
对待家具要狠一点,你不狠它就欺你。
你看这床,在这里躺了几十年没动过,小哥一回来直接就给它掀了,这叫床生无常。
再说了,掀自己的床又不犯法。”
“你们认真的吗?”无邪蹲在地上,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小哥掀床肯定是有原因的,你们看他脚底下。”
掀开床之后,露出了床底下的一块竹地板,地板上有一个明显的痕迹。
一道细长的缝隙,形状是一个不规则的矩形,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了,看起来像是被反复开合过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