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反应最激烈,一步迈到云彩面前,双手在空中比划着,像在赶一只不听话的小鸡:
“云彩妹妹你这是胡闹!上山不是去赶集,要走一整天山路,路上有蛇有虫子有悬崖。
你一个姑娘家跟着我们这些大老爷们钻山沟,那条件多艰苦你知道吗!没热水没厕所不能洗澡,晚上还要睡帐篷!”
云彩抿了抿嘴,声音里带上委屈的颤音,但语气倔强得很:
“我阿爹才上过几次山啊,那片地方他还没我熟呢。
我跟采药的陈大姐去过好几次,有好几条近路他都不知道。而且——”
“而且什么而且!”
阿贵叔气得脸都红了,大步上前就要去拽她背包带子,
“你这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几个老板去办正事,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一只手伸过来,拦住了阿贵叔。
是谭枫。
他没有急着说话,先是低头看了看云彩的鞋。正经登山鞋,鞋底花纹还在,不是新买的没下过地的样子货。
又看了看她背的包。
负重合理,带子调得刚刚好,肩带高度、腰封位置都不像新手弄的。
这姑娘是有备而来的,不是临时起意。
谭枫弯下腰,平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不像是在教训,更像是在商量:
“云彩,我们这次上山不是去玩的。要在山上待好几天,住帐篷,吃干粮,用凉水擦脸。
你一个女孩子跟我们几个大老粗挤在一起,换衣服不方便,洗澡更不可能。”
云彩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水光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硬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攥紧背包带子,声音微微发抖却还是一字一顿:
“我能。我不怕脏也不怕累。以前跟陈大姐进山采药,一待就是四五天,什么苦我都吃过。
我怕的是一个人待在家里,什么忙都帮不上,还得担心你们在外面怎么样了,连个消息都没有。”
谭枫看着那双倔强的眼睛,看了三秒。
红红的眼眶,就是不掉泪。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纸巾,在云彩眼角轻轻按了按,擦掉了还没来得及落下来的泪珠。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纸巾,在云彩眼角轻轻按了按,擦掉了还没来得及落下来的泪珠。
声音依旧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再是商量的口吻,而是定规矩的语气:
“好。但是先说清楚规矩。我说停就停,我说撤就撤,我说待在营地里你哪儿都不能去。
不管发生什么,第一时间喊我。能做到,就带上你;不能,现在乖乖把包卸了回去。”
“能!我能做到!”
云彩猛地点头,声音里的委屈瞬间被惊喜冲得干干净净,
“枫哥哥你没骗我?你真的带我去?”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就昨天!你说我穿紫色好看,结果我穿了你说像茄子!阿爹都笑了!”
“那是夸奖。茄子多好看。”
“那不是夸奖!阿爹你说是不是!”
阿贵叔嘴唇动了动,看看自家女儿又看看谭枫,最后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沉着脸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胖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缓过神来,指着谭枫悲愤地喊道:
“阿枫!咱俩是一伙的!刚才在楼上还说咱俩战略同盟呢,你这翻脸比翻书还快。叛徒!!大叛徒!!”
谭枫被他吼得笑出声来,走过去揽住胖子的肩膀往队伍前边带,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嘴唇几乎贴着胖子的耳朵:
“别喊别喊,你听我给你分析。
让她在家干等着,她肯定偷偷跟上来,到时候一个人在林子里乱转,迷路了遇到野猪了怎么办?
与其让她当个不可控因素,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胖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被这套逻辑绕进去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操,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但这不对啊,你怎么每次都能把歪理说成正理?”
“因为我说的是真理。”
谭枫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冲云彩招了招手,手掌在空中翻了两翻,
“跟上来,别掉队。记住规矩。”
“来啦!枫哥哥你走慢点等等我!”
于是队伍从五个人变成了六个人。
晨光渐亮,雾气散了一层,一行人背着装备,沿着窄窄的土路,曲曲折折地往山林深处走去。
云彩跟在队伍中间,步伐轻快,时不时跑到前面给阿贵叔指路,证明自己“比阿爹还熟”不是吹牛。
山路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难走。走了两个小时后,连经验丰富的胖子都开始喘了,额头的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淌。
倒是云彩步伐轻盈,遇到陡坡还能回头给阿贵叔搭把手,马尾辫在树林的光影里一跳一跳的。
“我说云彩妹妹,”
胖子扶着膝盖喘了口粗气,声音都劈叉了,
“你这体力是吃什么长大的?你胖哥我好歹是练过的,怎么连你都比不过?”
云彩回头冲他笑了笑,呼吸平稳得像是刚出门散步:
“胖哥哥,我从小在山里长大的,走习惯了,这点路不算什么。
你要是累了要不要我帮你背会儿包?我力气很大的。”
胖子差点被这句话噎死,直起腰来悲壮地摆了摆手,挺起胸膛把肚子收了收:
“不用不用,让你一个姑娘帮我背包,胖爷我这面子往哪儿搁。我就是战略性喘口气!现在调整好了,走!”
谭枫从后面走上来,路过胖子身边时顺手在他背包底下托了一下,帮他调整了负重分布。
这一托起码分担了十来斤的重量,但他嘴里却一点都不留情,笑嘻嘻地拉长声调:
“小朋友体力不行啊,才两小时就开始战略性喘气了。
要不要枫哥给你讲几个励志故事鼓鼓劲儿?长征两万五千里,人家吃树皮啃草根——”
“滚蛋!”
胖子翻了个白眼,抬脚作势要踹他,但背上确实轻了不少,感激地看了谭枫一眼。
谭枫已经若无其事地走到前面去了,手插在兜里,像只是路过顺便帮了个小忙。
走到一处岔路口,队伍停下来休整。
树荫浓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
谭枫从背包侧面抽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点热水递给无邪:
“喝点热的,别光喝凉水。你脸色有点发白?”
“喝点热的,别光喝凉水。你脸色有点发白?”
无邪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舒服地叹了口气。
他有点意外地抬头看谭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还带了保温杯?我以为你就带了烟和打火机。什么时候这么养生了?”
“你以为我是谁啊,”
谭枫得意地挑了挑眉,又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独立包装的糖果,往每个人手里塞了一颗,
“含着,补充糖分,提神醒脑。云彩,你的那颗是草莓味的,我特意挑的,从一堆糖里翻出来的。”
“谢谢枫哥哥!”
云彩笑嘻嘻地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胖子接过糖果,表情复杂地瞪着掌心里那颗奶糖,像在看一个哲学难题:
“你这人怎么回事,一会儿跟个没长大的小孩似的撒泼要饭吃,一会儿又细心得跟个保姆一样连糖都分口味,到底哪个才是你?你是不是有人格分裂?”
“都是啊,这就是我的人设,叫百变小枫,可甜可盐。”
谭枫把自己那颗糖高高抛起,嘴巴一张精准地接住,含含糊糊地说,
“行了,歇够了就继续走,天黑前得赶到。”
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前方的林子渐渐稀疏,树木从密不透风变得稀稀拉拉。
走在前面的阿贵叔拨开一大片灌木枝,湿漉漉的叶子哗啦啦地弹回去。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到了!就是这里!你们看下头!”
谭枫几步上前,拨开最后一丛挡视线的枝叶——
视野骤然开阔。
群山的怀抱里,一片幽暗的湖泊静静卧在盆地中央。
湖面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泽,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深沉得几乎不透光。
四周被高耸的石壁环绕,只有他们下来的这一面是缓坡,铺着厚厚一层野草。
湖面平静得不像话,连一圈涟漪都没有,安静得让人心里莫名发毛。
“总算到了。”
无邪把背包往地上一放,直接坐倒在草地上,四肢摊开仰面躺倒,胸口剧烈起伏,
“我感觉今天把一年的路都走完了,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阿贵叔放下行李,用袖子擦了擦满脸的汗,气喘吁吁地问:
“那帐篷搭哪里?得赶紧的,看天色后半晌可能有雨。”
“交给我吧。”
胖子走到行李旁,自信地拍了拍胸脯。
他野外经验丰富,知道哪里适合扎营。
谭枫也跟着走过去,两人蹲在地上叽叽咕咕地讨论了一会儿,手指在不同方向指来指去,最后选定了一个位置。
离湖边够远不会返潮、背靠林子能挡风、地势比周围高一截不怕积水。
帐篷很快搭好,两顶并排立在林子边上,墨绿色的帐篷布在树影里若隐若现。
无邪趁着大家忙活的时候,一个人走到湖边蹲下,伸手探了探水温。
手指刚伸进去就被激得缩了回来,湖水冰凉,不像死水该有的温度。
他站起来,沿着湖岸走了几步,仔细看了看岸边的水流痕迹和被冲刷过的石头纹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回头朝谭枫喊:
“阿枫,你过来看看。这水是凉的,岸边的冲刷痕迹也不像死水。
盘马说这是死水湖,但我觉着底下肯定有暗河在补给,而且水量不小。”
谭枫走过来也伸手摸了摸水,冰得嘶了一声,手掌在水面上拍了两下甩干:
“行啊天真,大学没白念,地质系没白上。
这湖看着死气沉沉的,底下可能别有洞天。
明天天亮了我们好好探一探,说不定暗河口就在哪个崖壁底下。”
无邪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随即想起什么,拍了下脑门:
“对了,也不知道小花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盘马给的铁块和穷奇纹身,得两头并进才行,我们这边找湖,他那边查纹身,说不定能对上。”
盘马给的铁块和穷奇纹身,得两头并进才行,我们这边找湖,他那边查纹身,说不定能对上。”
“打电话问问呗。”
谭枫从无邪手里接过手机,往湖边的石头上一靠,翘着二郎腿拨通了号码。
石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坐着还挺舒服。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无邪?”
小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稳从容,带着他惯有的节奏。
背景音里有汽车引擎的低沉轰鸣和车窗灌进来的呼呼风声。
“花爷!是我!”
谭枫对着手机嚷嚷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湖边传得老远。
他语气一秒切成了惯常的不正经模式,声音里的笑意多得快要溢出来,
“多日不见,甚是想念啊!真是想得我茶不思饭不想,皮带都往里扣了两个孔。
要是花爷再不给我打电话我就饿成人干了,到时候你得负责管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车厢里热闹起来。
“枫哥哥。”
秀秀的声音第一个传过来,清脆利落,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
“听说你们去巴乃了,最近怎么样?路上还顺利吧?”
谭枫笑着应道:“挺好的,都到地方了。你那边怎么样?一切都还好吧?”
“都好着呢,”
秀秀笑了一声,语气稳妥又不失温度,
“你们在那边注意安全。”
“放心,有我在,没意外。”
“谭爷!”
拖把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实打实的敬重,
“谭爷您那边情况咋样?需不需要我过去搭把手?您说句话,我这边随时能出发!”
谭枫边看着前方的湖面笑着说道:
“我这边还行,阵容齐整得很。你就踏踏实实跟着花爷,花爷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谭爷您放心!”
拖把拍着胸脯保证,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他那副恭敬的样子,
“有我拖把在,花爷这边出不了岔子!谭爷您自己也多加小心。”
“行了行了,知道了。”
谭枫语气随意地应了一句,但嘴角分明带着笑。
一直没出声的小花重新拿回手机。
他的声音比刚才那几位都沉稳许多,圆润、平和、稳当。
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来,那平缓的语调底下压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温度:
“阿枫,你们那边怎么样?”
“挺好,”
谭枫收了收笑意,但语气还是轻松的,把滑下去的姿势调整回来,
“我们现在查到了一个湖,刚搭好帐篷,今晚在湖边露营。
这湖看着挺邪门的,水面平得跟镜子似的,底下可能有东西。”
小花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肃色,
“那你们在湖边小心点,多注意点。”
“放心,我你还不知道?最惜命的就是我,见着危险比兔子跑得还快。”
谭枫仰头看着湖边高耸的峭壁,半开玩笑地说,语气听起来吊儿郎当的,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倒是花爷你别光顾着查资料,找线索,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连拖把的呼吸声都放轻了。
小花沉默了一秒,语气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出一丝被关心的温度:
“你自己带的装备检查了吗?就知道念叨别人,别像之前在雨林那样没备用的装备。”
“你自己带的装备检查了吗?就知道念叨别人,别像之前在雨林那样没备用的装备。”
“放心啦,该换的都换了,一切都准备好啦。”
谭枫歪了歪头,语气还是一贯的散漫,
“你啊,就放一百个心吧,我这条命金贵着呢,还等着你请我吃饭呢。
我们今晚在湖边露营,胖子等会儿要生火做饭,可惜你不在,不过没关系,我替你多吃两口,不收你代吃费。”
这句话说得很轻,带着玩笑的口吻,像湖面上偶尔掠过的一阵微风,轻飘飘地擦过去,却带着一点沉甸甸的温度。
小花在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秒,然后轻声说了句:
“好。替我多吃点。还有,晚上露营把帐篷门拉好,湖边夜里虫多。”
车厢里秀秀和拖把识趣地没插嘴。
秀秀低头翻着笔记,嘴角挂着一抹若有所指的笑。
拖把扭头看窗外,假装对路边的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耳朵却竖着。
片刻后,小花重新开口,语气比刚才更轻了几分:
“等这边的事忙完,我去找你,把上次欠你的那顿饭补上。想吃什么都行,地方你挑。”
“行,那我可得好好攒着,这几天先战略性饿一饿,到时候一顿把你吃穷。”
谭枫翘着的脚慢悠悠地晃着,声音里满是笑意,
“说好了啊,不准反悔哦。”
“你尽管点,点多少都行。”
“那我点满汉全席,一百零八道菜一样不少。”
“那你得从清朝活到现在才行,中间不能断代。”
“哎哟花爷都会讲冷笑话了,进步挺大啊。”
谭枫笑出声来,笑声在安静的湖边格外清朗,连远处的胖子都回过头来,冲他喊了句“打完没打完,过来帮忙捡柴火”。
谭枫冲胖子挥了挥手示意等着,然后把声音放低了一点,收起了那股散漫劲儿,说出一句很温暖的话:
“那祝我们都顺顺利利的。”
“好。”
小花的声音也稳了下来,只有一个字,但分量很足。
“那行,挂了啊。替我跟秀秀再带个话,就说,下回见面请她吃糖。”
“嗯。保重。”
“你也保重。”
小花挂断电话,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嘴角弧度,很淡。
秀秀从后座凑过来,下巴搁在前排座椅靠背上,眼睛亮晶晶的,笑嘻嘻地拉长了声调:
“哎哟喂,枫哥哥来电话了,小花哥哥你是不是心情也突然好很多了?”
小花把手机揣回兜里,对着秀秀笑了笑:
“你啊就好好看你的笔记吧,阿枫打电话可不止我高兴。”
秀秀闻笑了笑,便继续低头翻看着笔记。
谭枫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无邪,脸上还挂着笑意。
他靠在石头上,仰头看着头顶盘旋的那只水鸟,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天真,你说咱们这帮人,啥时候能凑一桌齐齐整整吃顿饭?不赶时间的那种,慢慢吃慢慢聊。”
无邪接过手机,认真想了想,把手机在掌心里翻了个个儿:
“能。等这些事都过去了,让胖子做一桌子菜,叫上小花、秀秀、瞎子他们,坐满一桌,谁都不许提前离席。”
“那我第一个到。提前三天就占座。”
“你当然第一个到,你还得催胖子开火。”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笑声在湖面上打了个旋,被山风吹散在墨绿色的水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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