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从窗外打进来,落在包间的深色木地板上,铺了厚厚的一层金色。
拖把这间饭店开在杭州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进去才知道里面别有洞天。
装修花了钱,但花得聪明,没有那种恨不得把金子贴满墙的浮夸劲儿。
用的东西都是好的。
手工压花的桌布、定制的黄铜吊灯、墙角那尊老料黄花梨的博古架,摆在一起就是让人觉得舒服,而不是觉得晃眼。
墙上挂着一幅兰花图,画得不算多好,但落款是个民国时期的地方名家,也算应景。
秀秀到得最早,已经在包间里坐了快半个钟头。
她面前的桌上摆了盘甜点,筷子戳了半天,却没吃几口。
旁边放着一杯新泡的龙井,茶早就凉了,她也没叫人换。
小花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戳黄瓜。
“还没到?”
小花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手机扣在桌上。
“没有。”
秀秀把筷子一搁,
“也不知道什么事,电话里不说,非得当面谈。神神秘秘的。”
小花没接话,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户外面。
后院那棵桂花树还没开花,叶子倒是绿得发亮,阳光穿过叶片在窗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又过了十来分钟,走廊里终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像是散步散过来的。
门被推开,瞎子站在门口,穿了一件黑灰色外套,肩上挎着个帆布包,看起来比平时更像个跑江湖的。
他环顾了一圈包间,嘴角一咧,先把包往旁边的空椅子上一扔,然后拉开小花对面的椅子坐下。
“不是说请我吃顿好的?也不找个像样的地方。”
瞎子拿起桌上的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这可不像花爷的做派。怎么着,最近手头紧?”
小花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我这不是怕山珍海味配不上你这平民胃嘛。再说了,这店是拖把开的,照顾人家生意,没什么不对。”
“拖把的店?”
瞎子转头又看了一圈,这回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行啊那小子,这装修,这排场。”
秀秀在旁边哼了一声:
“人家还好,不像某些爷,成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找都找不到。”
“这不是找着了嘛。”
瞎子也不生气,伸手去摸桌上的紫砂壶,壶身上刻着几笔兰花,刀法利落。
他把壶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这壶不错,宜兴的吧?”
“拖把说是自己去宜兴挑的。”
小花放下茶杯,
“挑了一把就走,说多了养不过来。”
瞎子把壶放回壶托上,正要说话,小花先开了口。
“说起来,前阵子忙得脚不沾地,好像还欠阿枫一顿饭没请。等这事了结,可得补回来。”
提到阿枫,瞎子脸上的玩笑神色淡了几分。
他把筷子放回筷枕上,沉默了一下,才用一种少见的认真语气说:
“没事,那小子命硬得很,不会出事的。以后有的是机会补这顿饭,不急。”
话音刚落,包间的木门就被推开了。
拖把端着一个白瓷大碗大步走进来,人还没到桌前,声音先到了:
“青椒肉丝炒饭来咯!”
碗搁在桌上,热气直往上窜,青椒的鲜香和肉丝的焦香搅在一起,整个包间都是那股炒锅才有的烟火气。
米饭粒粒分明,油光锃亮,青椒切成均匀的丝,肉丝腌制过之后爆炒,边角微微焦黄,卖相确实漂亮。
拖把放下碗,抬头的时候无意间扫到坐在小花对面的瞎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和恭敬:
“黑爷?您来了!”
瞎子上下打量了拖把一圈。
这小子跟以前不一样了,穿了件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来的胳膊比从前粗了一圈。
这小子跟以前不一样了,穿了件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来的胳膊比从前粗了一圈。
整个人挺胸抬头,脸上多了几分自信和稳重。
“不错啊拖把,瞧着比以前壮实多了。”
瞎子伸手捏了捏拖把的胳膊,嘴角勾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
拖把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咧嘴笑了,笑得憨厚却又不缺底气:
“那都是二位爷和谭爷教得好,要不是几位爷在雨林照顾我,我拖把哪能有今天。”
瞎子转头看了小花一眼。
小花端着茶杯没说话,脸上表情淡淡的,但茶杯在嘴边停了好一会儿也没放下。
拖把扫了一眼桌上神色凝重的三人,很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
“看您几位这模样,肯定是有正事要聊,我就不在这儿碍眼了,你们慢慢说。”
他说完转身就准备出去。
小花抬手轻轻摆了摆:“拖把,留下吧,没什么不能听的。”
拖把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拉了把椅子坐在瞎子旁边。
他坐下之后,手很自然地伸出去把桌上的碗筷重新摆了一遍。
把碗往瞎子手边推了半寸,筷子换了个方向横放,连装辣椒油的小碟子都被他挪到瞎子最顺手的位置。
动作又快又自然,做完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小花敛去脸上的笑意,神色渐渐严肃起来,目光钉在瞎子身上,开门见山:
“说吧,有什么要紧事,非得约着当面说,电话里不能讲?”
瞎子不急着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勺子,舀了一勺炒饭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几下。
米粒的软硬刚刚好,青椒的火候也精准,下锅翻了两三下就出锅,咬下去还有脆劲儿。
他把勺子放回碗里,才抬眼看向小花,语气平淡:
“我有消息,关于你们一直在找的东西。”
秀秀本来就不太沉得住气,听到“消息”两个字,身体立刻往前倾了半截,盯着瞎子追问:
“你有消息?什么消息?靠谱吗?”
瞎子没有正面回答秀秀的问题,又舀了一勺炒饭,转头看向拖把,脸上露出几分赞许的神色,岔开话题说:
“这炒饭味道确实不错。”
拖把一听这话,腰板立刻挺得更直了。
整个人从旁边陪坐的变成了被老师点名表扬的学生,声音都洪亮了三分:
“那可不嘛黑爷!给您用的米是昨天新碾的,青椒是今早现摘的,师傅说青椒放超过半天就不脆了,所以都是去菜市场现挑。
后厨那口锅也是按师傅要求专门配的,锅要烧到冒烟才下油,火要猛,翻勺要快,慢了就不香。
您以后要是想吃,随时来,不用打招呼,保证是最好的!”
秀秀实在按捺不住了,“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黑爷!您就别卖关子了行不行?小花哥哥为了等您,特意退了今天飞巴乃的机票。
您要是有线索就直说,要是没有就说没有,别在这儿跟我们绕弯子!”
瞎子被秀秀劈头盖脸说了一通,不恼,反而笑了。
他把勺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脸上的表情终于正经了几分:
“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藏着你们要找的重要线索。关乎鲁黄帛,也关乎你们想查的那些旧事。”
小花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身体微微前倾,手臂从椅子扶手上放下来:
“什么线索?具体在什么地方?你说明白些。”
瞎子端着茶杯在嘴边停了一瞬。
黄铜吊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照得难得有了几分正形。
他慢悠悠地放下杯子,脸上又恢复了几分神秘兮兮的神色,拖长了语调说:
“具体是什么线索,到了地方你们就知道了。现在说再多也没用,明天一早就出发,我带你们过去。”
小花盯着瞎子看了几秒,看着瞎子笃定的表情心里暗暗嘀咕:
他说有线索,那大概是真的有线索吧,应该吧。
“行。”
最终小花还是点了点头,“明天出发。拖把,你去安排。”
“得嘞!”
拖把答应得干脆利落。
几人简单吃了些东西,又把细节敲定了一遍,便各自回去准备了。
几人简单吃了些东西,又把细节敲定了一遍,便各自回去准备了。
第二天一早,在拖把的安排下,几个人来到了瞎子说的地方。
然后秀秀就看到了交通工具。
“拖拉机?”
秀秀站在那辆墨绿色的拖拉机前面,表情像是被人往脸上泼了盆冷水,
“拖把,你让我坐拖拉机?”
拖把已经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了,搓着手解释:
“秀秀姐,您别嫌弃啊。花爷说要低调,不能用太显眼的车。
再说了,咱们要去的那边都是乡道,有的地方连水泥路都没铺,别的车底盘太低,进去就得磕烂。
这拖拉机是借的,但是新检修过,保证不抛锚。”
秀秀翻了个白眼,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被拖把扶上了车厢。
小花自己翻上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背靠着车厢栏杆。
瞎子最后一个上车,把帆布包往车厢板上一扔,往车厢角落里一靠,姿态比躺在自家沙发上还自在。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那股柴油机的轰鸣声像打雷一样,震得人牙根发麻。
拖把在前面喊了一声“坐稳了”,车就开了出去。
乡下的泥土路坑坑洼洼的,每一颠都震得人骨头跟着响。
但两边的风景确实好得没话说。
左边是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金黄得晃眼,风一吹翻出层层波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花粉味。
右边是翠绿的稻田,稻苗刚插下去没多久,整整齐齐地排在水田里,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田里惊起。
瞎子靠着车厢栏杆,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拔的草茎。
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晃着,还吹起了口哨,调子不成调,像是自己临时编的,吹得自在极了。
路过一片开得特别旺的油菜花田时,他还伸手指了指,扭头对小花说:
“花爷你看,这片花色正,籽肯定也饱。秋天收了榨油,炒菜能香三间房。”
小花抱着胳膊坐在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油菜花田上扫过去,淡淡地回了一句:
“你是来踏青的还是来找线索的?”
“两不误嘛。”
瞎子把草茎从左边换到右边,
“你看看这空气,这天,这云,城里待久了哪看得到这些。”
秀秀被颠得七荤八素,本来就已经很不耐烦了,听了瞎子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刚想开口怼回去,目光无意间扫过路边的田地,忽然愣住了。
一个稻草人。
破草帽歪歪地戴在木桩上,左边的袖子破了两只洞,右边挂了个红色的塑料袋,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秀秀觉得眼熟,但没多想。
拖拉机拐了个弯,继续往前开。
然后那个稻草人又出现了。
一模一样的破草帽,一模一样的左袖子两个洞,一模一样的红色塑料袋。
只是这回塑料袋翻了面,红色那一面朝外,在满片金黄里格外扎眼。
秀秀眯起了眼。
她没有说话,但手指开始在膝盖上敲。
当那个稻草人第三次出现,秀秀一巴掌拍在车厢栏杆上,铁锈震得往下掉。
“拖把你停车!停车!”
她的声音压过了拖拉机的轰鸣,
“这个稻草人咱们看了三遍了!破草帽,左袖子两个洞,右边红色塑料袋。”
拖把一脚把刹车踩到底,拖拉机突突了两声,彻底安静了。
世界忽然变得很静。
刚才突突突的轰鸣声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现在停了才发现周围有很细的鸟叫声。
小花松开了抱在胸前的手臂,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瞎子,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瞎子,你到底想耍什么花样?无邪一个人进了山,胖子、小哥、阿枫三个人失踪到现在下落不明。
我们没时间陪你在这儿看风景。要是没有线索就直说,别浪费我们的时间。”
瞎子被小花和秀秀两个人同时盯着,表情却一点没慌,甚至还伸手指了指前面:
“真的还没到,前面那个路口右拐就到了。花爷你再给个面子,就两里路,走过去都行。”
“真的还没到,前面那个路口右拐就到了。花爷你再给个面子,就两里路,走过去都行。”
小花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瞎子:
“说吧,到底是谁雇你来的。让你故意拖延我的时间,不让我去巴乃。老实交代。”
瞎子连忙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副无辜无害的表情,双手一摊,肩膀一耸:
“没人雇我啊小花,你可别冤枉我。
我就是好心给你们送线索,想带你们找到鲁黄帛的秘密,怎么就成了被人雇来的了?
你看看这乡下,空气多新鲜,天多蓝,我这不是看你们最近太累了,想带你们出来透透气嘛。”
小花没跟他废话,也懒得看他那副装模作样的嘴脸。
他直接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两根手指夹着,在瞎子面前晃了一下。
阳光照在卡面上,反光刚好晃进瞎子的眼睛里。
“说。”
秀秀在旁边看着瞎子,然后她就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瞎子的左手还在半空中摊着表达无辜,右手却以快得看不清的速度伸进自己的挎包,掏出一只pos机。
开机,对准芯片区,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像是练了八百遍。
与此同时,他的脑袋却转向了其他方向,目光飘向那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嘴里说的话突然变得义正词严,语气里带着一股让人肃然起敬的正直:
“我这个人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诚信二字。
出卖客户信息这种事,违背职业道德,我不可能干得出来。花爷你这是在用钱侮辱我的人格。”
小花翻了个白眼,拿起黑卡在pos机上一刷,“嘀”的一声,手指快速在键盘上输完密码。
瞎子端端正正地举着pos机等小票,嘴角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住。
小票咝咝地从机器里吐出来,瞎子撕下来看了一眼金额,满意地点了点头。
把小票整整齐齐叠好塞进兜里,用手拍了拍口袋,然后一秒切换表情,干脆利落地把人卖了:
“吴家二爷,吴二白。”
“他雇你做什么?”
小花收回黑卡,语气里多了几分疑惑。
瞎子把pos机也收回包里,拍了拍挎包:
“还能做什么,就是让我带你去些无关紧要的地方,拖着你,不让你去巴乃掺和无邪那边的事。
二爷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让你在外围逛逛踏踏青,等那边的事完了再放你过去。
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就得去问二爷自己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原话是‘不能让小花卷进来’。”
小花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目光越过瞎子,落在远处那片金黄的油菜花田上。
吴二白做事从来不走直线,既然他不想让自己去巴乃,那巴乃那边肯定有事。而且事还不小。
“他不想让我去巴乃?”小花抬起头,眼神锐利。
瞎子对着小花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没有平时的嬉皮笑脸,带着几分过来人才有的了然,声音也放轻了半寸:
“那得看你自己想去哪。他能拦得住你一时,拦不住你一世。花爷您的性子,可不是别人能左右的。”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风吹过油菜花田,花茎沙沙地响,像是也在等着看这个答案。
秀秀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所以小花哥哥你不打算听吴二爷的?”
“你觉得我会听吗。”
小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稻草屑,
“拖把,掉头,回杭州。瞎子,你跟我走,现在是我雇你,跟我去巴乃。”
瞎子把草茎从左边换到右边,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状,手腕松松地垂着,脸上挂着几分“被你抓到了”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得,换老板了。三天换三个老板,也就我干得出来。
不过花爷,二爷那边你帮我说几句,不是我办事不力,是你太精明了。”
秀秀在旁边嗤了一声:“你出力了吗。”
瞎子转过头来看着秀秀,脸上的表情居然带着几分真诚:
“带你们看了三圈油菜花还没起疑,我这演技也是力。”
回到杭州已经是下午了。
几人回饭店后,小花把瞎子单独拎到了三楼。
三楼是拖把专门留出来的地方,不对外开放。
三楼是拖把专门留出来的地方,不对外开放。
走廊尽头的茶室窗户正对着一棵老桂花树,这个季节还没开花。
茶案上摆着紫砂壶和两只杯子,没人泡茶。
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茶案旁边的线香炉里插着半截没点完的香。
瞎子进门后环顾了一圈,吹了声口哨:
“这茶室比包间还讲究,拖把做事不错啊。”
小花没接这个话茬,拉开椅子坐下,看着瞎子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
“开个价吧。”
瞎子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空的紫砂茶杯在手里转了转,不急着说数字。
茶杯在他指间翻了两圈,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笑了笑,说:“花爷爽快。不过二爷那边出的价可不低,你确定要加价?”
“他给你多少。”
瞎子竖起两根手指。
小花从兜里掏出那张黑卡,放在桌上,往对面推了半寸:
“翻倍。再加一条,到了巴乃,如果遇到突发情况,优先保无邪。”
瞎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空茶杯悬在指间。
他看着小花,好几秒没说话,脸上的嬉笑终于褪到了一边,只留下一点认真的底色:
“优先保无邪?那你自己呢。”
“不用管我。”
“你认真的?”
“我开价的时候不开玩笑。”
瞎子把茶杯放回桌上,没有马上拿卡。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卡,在pos机上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