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滴滴响了两声,他输入金额的时候手指顿了一顿,然后才按了下去。
“成交。但有句话我先说在前头。”
瞎子把卡还回去,看着小花,
“这次瞎子我啊吃个亏,那么两个我都保了。”
小花的手在茶案上停了一瞬,然后拿起紫砂壶看了一眼空空的壶底,又放回去。
壶底和茶盘碰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
“谢了瞎子,机场碰头。”
瞎子拎起包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对无邪倒是真上心。”
“他是老吴家的独苗。吴三省不在,吴二白不方便出面,杭州就剩我一个。不管他谁管。”
瞎子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时候铰链轻轻响了一声。
而此刻的包间里,秀秀正一个人坐在刚才吃过饭的那张桌子前面。
面前的饭碗已经收了,只留下一盘面目全非的拍黄瓜泥和一杯拖把刚泡好的热奶茶。
吸管插好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秀秀戳了戳吸管,吸管弹回来,再戳一下又弹回来。她的声音闷到了极点:
“他们全走了。小花哥哥跟瞎子去了巴乃,无邪哥哥早就进山了。
杭州就剩我一个人在这儿干坐着,什么也干不了。”
拖把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块抹布,小心翼翼地措辞:
“秀秀姐,花爷不是不让您去。他让您留在后方,是有道理的。
后方是什么?是总指挥部啊。没有总指挥部,前线线就断了。
谭爷之前在雨林和我聊过,一个队伍,留在后面的人不是闲着的,是给前面的人兜底的。”
秀秀抬起头,这个名字像一个小钩子,把她的情绪往外拉了一截:
“他真这么跟你说的?”
“原话。谭爷还说,能在关键时候兜住底的人,比能往前冲的更难得。往前冲靠的是胆量,兜底靠的是定力。”
拖把说到“定力”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背诵一条非常重要的军规。
秀秀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温度刚好,不烫嘴,刚好能暖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奶茶,语气软了几分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奶茶,语气软了几分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这奶茶你泡的?什么时候学会泡奶茶了?”
“上次看您心情不好的时候喝了甜的就缓过来了,我就记了一下。”
拖把把抹布换到另一只手上,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递了过去,
“花爷走之前还给我留了张便签,上面写着奶茶茶底要六分甜。”
秀秀接过来展开。
小花的字她一眼就能认出来,钢笔字,一笔一划都干净利落,每个字的间距都差不多,一看就是有点强迫症的人写出来的。
秀秀把便签捏在手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嘴角翘了一下,又被她强行压平了。
秀秀双手捧着奶茶杯,让温度透过杯壁传进掌心,然后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好吧,就不和他们去了。”
拖把把便签仔细地叠好收回兜里,点了点头:
“那您安心在这儿坐镇。有情况我立马通知您。”
他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包间里剩下秀秀一个人,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把她面前的奶茶照得半透明。
她盯着杯子里慢慢转圈的奶茶看了一会儿,自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都走了。”
然后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而此刻,几巴乃深山里,无邪正跟着盘马在林子里穿行。
头顶的树冠密得几乎把天遮没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变成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柱,斜斜地插在潮湿的苔藓上。
起初盘马死活不肯答应给无邪带路。
无论无邪怎么劝说,怎么许诺报酬,都油盐不进。
这个老猎户坐在自家堂屋的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
“那地方不能去,去了要遭报应。”
无邪急了,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想出一个下下策。
他在晚上故意用一种低沉的、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模仿着陈文锦的语气,对着屋里的盘马呵斥。
那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格外耍搪硎掷锏难潭嫉袅耍成钒祝诙天一早就松了口,答应带路、黚r>两人天刚亮就背着装备进了山,谁也没想到盘马答应带路其实是心怀不轨。
一路上,盘马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背上挂着一把猎刀,刀柄上的缠绳因为汗和血渍浸了太多年,变成了一种洗不掉的深褐色。
右手始终悬在刀柄附近,不是握住,是悬在那里,每走一小段路就会用拇指顶一下护手调整刀的角度
盘马一边假意给无邪介绍山里的地形,一边暗地里观察无邪的动静。
他说羊角湖那边最近水位降了不少,湖边有个老山洞,以前藏过土匪,还藏过更老的古人遗留下的东西。
说到“古人”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莫名地压低了半寸,像是在忌讳什么。
语气听起来倒是跟个尽职尽责的向导没什么两样。
走到一片崖石上,盘马停下来,侧过身,朝无邪招了招手:
“过来看,那边就是羊角湖。”
无邪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崖边往下望。
山谷里雾气还没散尽,白茫茫的一片,像是有人在谷底煮了一大锅水,蒸汽往上窜。
透过雾气能看到一片墨绿色的水面,在林梢的缝隙里若隐若现。
湖面没有一丝波纹,安静得有点渗人。
盘马就站在身后。山里只有两个人,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鸟叫声从不远处传来,还有,盘马握刀的声音。
无邪心里一紧,好像知道盘马要干什么了。
然后林子后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野兽的,是人的。
两双脚,一前一后,踩在落叶上嘎吱嘎吱地响,还夹杂着树枝被挡开又弹回来的声音。
有人来了。
盘马的手瞬间松开了刀柄。
小花从树丛里走出来,步伐轻快,脸上挂着一层薄汗,呼吸却稳得很。
瞎子跟在他后面,背着一个快有半人高的大包,嘴里叼着小半块压缩饼干。
瞎子看见无邪之后举起手挥了挥,含糊不清地打了个招呼:
“哟,山里还有人在呢,省事了。这位大——”
他把饼干咽下去,目光转向盘马,
他把饼干咽下去,目光转向盘马,
“——这位大叔,辛苦了,带路不容易。贵姓啊?”
盘马没有回答。
他快速地看了看小花,又看了看瞎子,往后退了两步,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转身钻进了林子。
动作又快又轻,老猎户的身体在树丛中灵活得不像是上了年纪的人,几个呼吸间就融进了密林的阴影里,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瞎子把剩下的饼干嚼完咽下去,看着盘马消失的方向,语气轻松:
“跑得倒挺快,不去省队可惜了。”
无邪扶着身边的大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个人还没从刚才那几秒的高压里缓过来。
衬衫的后背全湿了,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全是冷汗。
刚才盘马站在身后的那几秒,他都已经准备好暴起反抗了。
“你们来的这么快?”
无邪接过小花递来的纸巾擦了把脸,声音还带着喘。
小花走上前拍了拍无邪的肩膀,从兜里掏出随身带的水壶递过去:
“瞎子被人雇了拦我,我反过来雇了他。差点没赶上。”
他顿了顿,看了无邪一眼,
“那人没对你动手吧?”
“差一点。”
无邪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层层叠叠的树冠,长长地吐了口气,
“刚才你们再晚来一分钟,现在可能就不是站着说话了。那老家伙看着闷不吭声的,谁知道他起了杀心。”
瞎子把大包卸下来放在地上,蹲下身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两个用锡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青椒肉丝炒饭,特意给你带的。你一个人往深山里钻,肯定顾不上吃东西。”
无邪双手接过那个温热的锡纸包裹,指尖触到一层实实在在的热度。锡纸外面凝着细细的水珠,还是微烫的。
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两个字:
“谢了。”
瞎子又把另一个包裹递给小花,包装上贴着张小标签:
无青椒版,花爷专用。这个另外算钱,定制费回头补。
小花没接话,笑着接过去,撕开锡纸舀了一勺塞进嘴里。
三个人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一边吃炒饭一边补充体力。
阳光从头顶的叶缝里漏下来,在石头上落下斑斑驳驳的光点。
休息了一阵,体力渐渐恢复,三人便收拾好装备,朝着之前约定的营地方向出发。
裘德考的营地扎在羊角湖边上,远远看去像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小村子。
十几顶帐篷排列得整整齐齐,营地里很多人都在忙碌。
无邪站在营地边缘,看着眼前的阵仗愣了好一会儿。
“我去,上次跟胖子阿枫来的时候这儿还是荒地。”
无邪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小花,
“那会儿就几顶破帐篷,现在这规模快赶上一个小村子了。裘德考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
小花走到他旁边,扫了一眼营地,眉头微微皱起。
瞎子扛着包从后面走上来,嘴里的压缩饼干已经换成了新的半块巧克力。
他咀嚼了几下咽下去,看了一眼:
“裘德考这手笔可不小啊。”
三人还没说完,一个安保模样的外国大汉拦住了去路。
这人高得离谱,胳膊快赶上无邪的大腿粗,表情严肃但态度不算差。
无邪和男人说了几句,大汉也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几个字:
“带到我这边来。”
阿柠在帐篷里等他们。
帐篷里摆着好几台监视器,屏幕上跳动着水下摄像头和声呐设备传回来的实时图像,各种颜色的波形一直在闪烁跳动。
阿柠站在监视器前面,背对着门口,头发随便扎了一下,几缕碎的垂在耳边也没空去管。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目光在无邪脸上停了一下,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来了。这边坐,给你们看一段视频。”
技术人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亮了。
画面是从湖边的固定机位拍的。
画面是从湖边的固定机位拍的。
镜头里,胖子坐在一只竹筏上,竹筏停在湖中央,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
胖子手边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手里握着根钓竿,能看到他扭头往岸边喊了句什么,口型夸张,大概是在炫耀刚钓上来的小鱼。
阳光照在水面上,倒映着周围的山和树的影子,亮得晃眼。
然后水面突然震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波纹,是从底下被什么东西猛撞了一下的震。
水花往上炸开,白色的泡沫溅起来半人高。竹筏像被什么东西从水底下顶了一下,剧烈地左右摇晃。
胖子的身体往左边一歪,伸手想抓竹筏的边缘,手臂挥了一下没够到,整个人直接被掀进了水里。
那只红色塑料桶跟着弹起来,在竹筏边上磕了一下,翻滚着掉进水里。
小哥在岸边的反应快到让人看不清。
水面震动的瞬间他就已经往胖子那边游去。
从转身到入水,画面里只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拉成一道线划过去。
谭枫在画面里多停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贴在耳边,嘴巴快速动着,整个人冲进水里。
动作干净利落,和他的性格一样,想清楚了就直接做。
水面鼓起一个巨大的水泡,浑浊的泥浆从湖底翻滚上来,把原本清澈的水面搅成一片模糊的棕黄色。
然后水面开始旋转,一个漏斗形的漩涡从水底往上拉,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三个人的身影一个接一个,被那股旋转的力量拉进了水面之下。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帐篷里没人说话。
发电车的嗡嗡声从帐外传进来,混合着声呐屏幕上的电子滴滴声,听起来格外清晰。
阿柠拿起遥控器把画面倒回去,停在谭枫打电话的瞬间。
她指着屏幕上谭枫贴在耳边的手机,看着无邪问:
“这个时间点,他打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应该有差不多四十秒,是给你打的吧?”
无邪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是我。是阿枫在报位置,给我留下线索。”
小花把整段视频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一只手托着下巴,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虹吸效应。湖底有暗流通道,水压差形成吸力。
人被卷进去之后会被水流推很远,能不能找到换气点全看运气。”
他看向无邪,声音压得很低,
“但他们三个都不是普通人,应该不会就这么折了。”
瞎子一只手托着下巴,把画面倒回去重看了两遍谭枫入水前的动作。
他指着屏幕,难得收了嬉皮笑脸的样子:
“阿枫下水之前这个反应不是蒙的。”
他点了一下屏幕上那双稳稳当当放手机的手,
“你们看,他的每个动作都很稳,不慌不忙。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是判断之后再做的决定。
以他们三个的本事,被卷进暗流也能找到换气。剩下的就是地毯式搜索,总能翻到。”
无邪沉默了好一会儿,帐篷顶上的灯光打在他脸上。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平静但是很沉:
“如果他们不在山里呢。”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帐篷外面接了话。
“那就在湖底。”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午后的阳光短暂地刺了一下所有人的眼睛,然后又被放下的门帘挡住了。
裘德考杵着拐杖,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阿柠连忙起身,快步走过去给他拉好凳子,然后退到一旁站定。
裘德考轻轻抬了一下手,她才重新坐回原位。
老人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称量过一样,不多不少,精准到了极点:
“羊角湖的水文资料,最早的记录可以追溯到清朝的县志。
县志里记载过三次湖面突然下降又恢复的事件,每次间隔大约是四十年。当地县志反复校勘,几次版本记载一致。”
帐篷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监视器的散热风扇在嗡嗡地转着。
裘德考看着无邪,那双老眼后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裘德考看着无邪,那双老眼后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目光在旁边的小花和瞎子身上各停了一秒,然后又转回无邪脸上:
“合作吧,如果没有装备,你们也无法下去,我就一个要求,你一个人下水。”
“凭什么?”
裘德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直直地看着无邪的眼睛,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
“凭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想不想找到他们。
我想找到湖底的秘密,你想找到你的朋友。你想,我也想,那就可以合作。”
帐篷里又安静了好一会儿,无邪终于点了下头。
第二天清晨,湖面上飘着一层薄雾。
岸边停着一条充气船,上面放着全套潜水装备。
氧气瓶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蛙鞋整齐地码在船板上,所有的扣带都被人提前松开了半截。
无邪已经穿好了潜水服,坐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低着头反复检查氧气瓶的阀门。
拧开,听气流声,关掉,再拧开。每个细节都确认了两遍。
小花和瞎子站在旁边。
瞎子嘴里叼着小半块巧克力,一手插兜一手拎着防水包,往湖面上看了一眼。
雾气还没散完,湖面上还飘着些许。
小花抱着胳膊,眉头微微皱着,一直没怎么说话。
该交代的都交代过了,再多说就是废话。
无邪最后检查完蛙鞋的卡扣,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小花,又看了一眼瞎子:
“裘德考说只有我能进去,应该是真的。但他的人我信不过。上面得有人守着。”
小花点了点头,把想说的话又咽了一回,最后只说了一句:
“注意安全。找到他们先联系,别自己一个人往里闯。
阿枫在这种事情上还是很稳的,肯定留了记号,你顺着找就行。”
无邪拉好潜水服的拉链,拍了拍小花的肩膀,笑了一下:
“放心吧,下去之后会给你们留记号的。
到时候你要是收到一串莫名其妙的信号,别当成乱码删了。”
小花翻了个白眼,但嘴角还是没绷住:
“你少学阿枫和胖子说话。阿枫说话是欠,胖子说话是贫,你两个都学,就是又欠又贫。”
“跟他们待久了,多多少少沾了点。”
无邪拎起装备包,朝湖边的充气船走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两人一眼,朝他们挥了一下手。
“自己要留神。注意安全。”
瞎子对着无邪叮嘱,然后把巧克力棒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
“你要是在底下出了事,花爷不得哭死。”
小花在旁边撇了撇嘴,没有接话。
无邪登上充气船。
小花站在岸边,看着无邪在船上最后调试了一遍通讯设备,两人的目光在湖面上空交汇了一瞬。
无邪给了小花一个安心的眼神,至少他自己觉得是安心的,然后转身面向湖中央。
几个人没再说话。
无邪拎起装备包走到水边,上了充气船。
马达声响起,船尾拖出一道白痕,在平静的湖面上划开一道口子。
无邪把面镜拉下来,咬住呼吸器,手撑着船舷,向后一翻,溅起一片水花,然后水花合拢,人已经在水面之下。
冰凉的湖水透过潜水服往骨头缝里钻,他在水中调整了一下姿势,打开头灯,一束白色的光柱在水里切出一片锥形的亮域。
他开始往下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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