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帐篷。
“到了长沙跟我说一声。”
“到了长沙跟我说一声。”
帘子落下来之前,扔出来一句话。
山路弯弯绕绕,下山后到长沙地界已经是凌晨了。
一到地方,三个伤员直接被送进了医院。
小花安排的是六楼靠江的病房,三张床一字排开,窗户大得能看见半条湘江。
谭枫被直接推进了处置室。
背上的伤口虽然简单处理过了,但还是有些感染的迹象。
医生给他重新清创、缝合的时候,无邪站在走廊里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谭枫趴在手术台上,几道抓痕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红肿的边缘被手术灯照得清清楚楚。
谭枫没有打全麻,局麻的效果大概不太够,肩膀时不时缩一下。
胖子的胳膊拍了片子,前臂有骨裂,不需要手术,但上了夹板固定。
从处置室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
“骨裂算什么,胖爷我当年腿上打钢钉都照样下斗。”
话说一半被护士瞪了一眼,后半截咽回去了。
小哥做了一个全身检查,除了一处伤口比较严重外,其他的没有什么大问题。
医生给包扎完之后说了句“体质不错”,小哥嗯了一声,拿着一本地理杂志在靠窗的病床上坐下来开始翻。
三个人从处置室出来,重新回到病房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胖子的左臂吊在胸前,谭枫后背缠了层层纱布侧靠在床上,小哥坐在窗边翻杂志。
三张床的位置和他们在乱石滩上昏迷时一模一样,胖子在左,小哥在右,谭枫在中间。
无邪坐在病房角落的折叠椅上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阿柠发了条消息:
到了,都活着。
过了大概十秒钟,屏幕亮起来。
阿柠:嗯。
就一个字。
无邪看了看那个“嗯”,又看了看靠在床上闭眼休息的谭枫,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其实也搞不清楚阿柠和自己这帮人到底算敌还是算友。
在帐篷里针锋相对的时候是敌,在营地外面给伤员盖毯子的时候是友。
仔细想想,好像从认识她第一天起就是这么回事,你永远不知道她下一句话是给你一刀还是给你一盒药。
而且她自己也毫不掩饰这一点。
这种人反而好打交道。不用猜。
等安顿妥当之后,吴二白让所有人回他那栋老宅子碰头。
吴二白在长沙的宅子藏在一条老巷子的尽头,外面看着不起眼,青砖灰瓦的,门楣上的砖雕被岁月磨得只剩大致的轮廓。
但进了大门之后别有洞天,院子里的天井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了些青苔,角落里一棵老桂花树,树冠遮了半个院子。
穿过天井上到二楼,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无邪、小花和黑瞎子到的时候,吴二白已经坐在书桌后面等着了。
书房不大,但收拾得讲究。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红木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线装书和老档案。
角落里立着一盏落地灯,光晕打在书桌上,照出一方温润的色泽。
窗户对着巷子,玻璃外面是长沙老城区层层叠叠的屋顶,远处的湘江在夜色里泛着隐约的波光。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旧书页的味道,闻着让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吴二白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照常端着茶,面前的桌面上摊着几张地形图。
他示意几个人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也是老红木的,坐上去咯吱一声响,但分量很沉,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
小花坐到靠窗的圈椅上,瞎子在书架旁边的藤椅上落座,整个人陷进藤条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无邪拉了把椅子坐到书桌正对面。
等人都坐定了,无邪把自己在水下的遭遇从头捋了一遍,讲得很仔细。
从潜入水底到遭遇密洛陀,到谭枫认出那东西的名字,再到假楼、铃铛、幻觉。
每件事都尽可能还原当时的细节。
“密洛陀这东西,”
“密洛陀这东西,”
黑瞎子在藤椅上换了个姿势,推了推墨镜,藤条在他身下咯吱响了几声,
“别说普通人了,道上知道的人都不多。
我加起来也就碰见过几回,每次都是绕着走。阿枫,他怎么会认识?他入行才多久?”
小花靠在椅子上摊了摊手。
吴二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既然你们已经接触到了这个东西,那我把知道的补上。
谭枫的来历我查过一些,查到的虽然不多,但从这一路的行事来看,他对无邪是真心实意地护着。既然没有恶意,有些事不必深究。”
“二爷说得是。”
黑瞎子点了点头,偏过头看了小花一眼。
吴二白便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手写的笔记,翻到其中一页,把自己这些年记录的关于密洛陀的信息一一念出来。
古代方士用人兽混合之法炼制的守卫,介于活物和器物之间,在休眠状态下几乎不消耗能量,可以在地下埋上千年不死。
一旦有人进入守卫范围就会苏醒。
念到这一页末尾的时候,他在最后一行的标注上停了停,补了一句:
“这东西怕强碱。遇到强碱躯壳就开始溶解。”
无邪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记下了。
“阿枫在水下跟我说过一句话,”
无邪坐在书桌对面,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说假楼是给外人看的,真楼在假楼底下。当时情况太急没细问,但那个语气不像是临时猜的。”
小花和黑瞎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句话先放一放。”
吴二白合上笔记放回书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书房里的落地灯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明明暗暗,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实的轻响,
“等他醒了再说。他肯说当然好,不肯说也正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牌,只要底牌不伤人。”
分析告一段落之后,吴二白又交代了几句后续的安排。
几个人各自散去,小花走到门口的时候拍了拍无邪的肩膀:
“你今晚好好睡一觉,别想太多。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无邪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晨光从大窗户里灌进来,在白色床单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还没看见人,先听见了胖子那个标志性的大嗓门。
“我跟你们讲,什么刀山火海胖爷没趟过?就那几块破密洛陀,胖爷我压根就没放在眼里!
一手护着天真,一手握着铲子,一铲子下去就把密洛陀的爪子给削下来了!咔嚓一声,跟劈柴火似的!”
谭枫已经醒了,侧靠在床头,后背垫了两个枕头,坐姿有点歪。
刚缝完针的脸上还有点苍白,但精神明显恢复了不少。
胖子吊着胳膊坐在左边床上,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比比划划。
小哥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地理杂志摊在膝盖上。
“是是是。”
谭枫抬了抬眼皮,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就是劈到差点交代在那儿。”
“那是意外!”
胖子调整了一下坐姿,吊着的胳膊晃了晃疼得嘶了一声,但完全不耽误他继续输出,
“就是因为好几天粒米未进身子发虚,才让那些密洛陀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放到平时,胖爷我把它们一块一块全拆了当砖头砌墙!拆完还要拿它们盖个厕所!”
“那胖子你还挺有公益精神的。”谭枫说。
“那是!胖爷我一向心系社会!”
胖子更来劲了,转身对着另一边的小哥寻求认同,
“小哥你说是不是?在水底下你也看见了,我那一铲子抡得怎么样?”
小哥没有回答。翻了一页杂志。
“你看,小哥默认了。”胖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哥那是懒得理你。”谭枫说。
“小哥那是懒得理你。”谭枫说。
“小哥开口真是难得,而且每次开口都不超过三个字。哎对了,”
胖子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手指从谭枫比划到小哥,
“在水底下的时候密洛陀扑上来,我光顾着抡铲子没听清,小哥跟你说了句什么来着?”
谭枫偏头看了一眼隔壁床安静翻杂志的小哥,嘴角弯了一下:
“他说‘小心’。两个字。”
“还有呢?”
“没了。”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胖子一拍大腿,扯得吊着的胳膊晃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撑着不停,
“小哥这辈子就没有一次性超过三个字的时候!除了那几次。”
“哪几次?”谭枫问。
胖子忽然住了嘴,看了小哥一眼。
小哥翻杂志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翻。
“算了不说了。”胖子难得地学会了审时度势。
无邪推门进去,站在床尾,看着三张床上排排坐的三个人,笑了一声:
“都醒了?精神不错啊,大老远走廊那头就听见你喊了。”
“天真!”
胖子眼睛一亮,
“你来得正好!你来评评理!阿枫这小子不信我在水底下的战绩,小哥又不说话,我正愁没证人呢。你说,我那一铲子抡得怎么样?”
“你哪一铲子?”
无邪拉了把椅子在谭枫床和胖子床之间的过道坐下,
“你从头到尾抡了少说二十铲子。”
“就那只密洛陀扑上来抓你后脑勺的时候!你什么都没看见,是我从旁边一铲子把它拍开了!铲刃都砍进它脑袋里了!”
“哦,那次啊。”
无邪想了想,
“那次确实是救了我。但后面你就没劲了,瘫在那儿喘了十分钟。”
“那不是没吃饭吗!”
胖子涨红了脸,
“你让一个饿了好几天的人干体力活,能抡动铲子已经是英雄好汉了好吧?”
“没错没错。”
谭枫淡淡地说,拿起水杯又放下来。
胖子见谭枫兴趣不高,便换了个话题。
“话说,天真,裘德考那边怎么说?”
“不知道。”
无邪靠在椅背上,
“我们在二叔家里把密洛陀的资料对了一遍,那东西怕强碱,有弱点就好对付。等你们伤好了再说下一步。”
他顿了顿,看着胖子补充道,“起码等你拆了夹板。”
胖子撇了撇嘴,沉默了一下,忽然眼珠子一转又想起什么似的换了个话题:
“那咱啥时候回巴乃?我云彩妹妹还在那边等着胖爷我呢!”
他拿好手拍了拍胸脯,
“咱们这一趟出来这么久,人家小姑娘一个人留在那边,不得担心?不得害怕?万一寨子里出了什么事,连个帮忙的都没有!”
“得了吧你。”
谭枫瞥了瞥胖子吊着的那条胳膊,
“就你现在这副样子,不得老老实实躺个十天半个月的?急也没用。”
“我怎么能不急!”
胖子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肩膀,立刻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万一云彩以为胖爷我丢下她不管了,以为我是那种嘴上说得好听转头就跑路的男人,我这伤不就白受了?
来!扶胖爷一把,我自己去办出院手续!今晚就走!到了巴乃我躺着养伤,躺她家门口养!”
无邪抱着胳膊一句话浇灭了胖子的火苗:
无邪抱着胳膊一句话浇灭了胖子的火苗:
“省省吧胖子,人家云彩还不一定喜欢你呢。我看啊,她看阿枫的眼神比看你热乎多了。”
胖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病房里安静了,能听见窗外的轮船鸣笛声。
谭枫换了个姿势,把脸转向窗户,手指揪着被子边缘。
扯到了背上的针脚,他嘶了一声又转回来。
半分钟后,无邪兜里的手机正好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神情变了变:
“阿柠。”
随即他就念出屏幕上的消息:
“营地准备好了,老板要搜山,想请你们加入。条件面谈。
谭枫和张起灵,一人十万。你和胖子,一人五万。”
“她这是跟我们谈生意呢。”
无邪把屏幕亮给他们看,
“‘条件面谈’,意思是去了再细说,不合适可以拉倒。”
话音刚落,谭枫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后背扯到疼得嘶了一声倒吸冷气缩了回去,但完全不耽误他说话:
“搜山?十万?走!可不能让老板们等急了!耽误了老板的事,扣钱怎么办?
胖子你赶紧把那夹板拆了咱们出发!”
“我靠!”
胖子猛拍床垫,
“凭什么我跟小哥还有阿枫差一倍?这是不是瞧不起人?”
“美金。”
闻胖子像被高压电击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吊着石膏的胳膊差点扫到床头柜上的水杯。
小哥一伸手稳稳接住放回原处,眼睛甚至没离开杂志。
胖子则是一把薅住无邪的胳膊。
“马上走!天真你赶紧订机票!美!金!早说是美金啊!早说我刚才那针都不打了!我现在就去办出院!”
他一边喊一边拽着无邪往门口冲。
路过小哥床边的时候拍了拍小哥的被子:
“小哥!别看了!你那本雪山都看了八百遍了!起床挣钱了!十万美金!够买一车皮地理杂志了!”
小哥合上杂志,看了胖子一眼,缓缓站起身。
“走吧。”
“你看看人家小哥!多干脆!”
胖子拍着无邪的肩膀。
望着胖子火急火燎的背影,谭枫靠在床头对着小哥摊了摊手:
“瞧见没?说到钱就这样,这就是男人。”
小哥目光缓缓扫过谭枫的脸,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绕过谭枫的床尾,朝病房门口走去。
“哎,小哥你给我站住!又是那个笑!”
谭枫从床上弹起来,这次学聪明了,先用手撑着床慢慢站起来再追,动作慢了半拍,追到门口已经差了一大截,
“小哥你最近笑我几回了?你平时一年都笑不了这么多回!”
小哥头也不回,脚步甚至加快了一点。
走廊地砖上他的影子被日光灯拉得又长又薄。
谭枫扶着门框,背上缝的针不允许他全速奔跑,但这不妨碍他在后面发出威胁:
“小哥你今天不对劲啊!别以为你不说话就没人知道你心里在编排我!你给我站住!”
无邪靠在护士站台子边上,看着走廊尽头小哥小跑了两步拐弯,谭枫追上去伸手搭他肩膀,小哥侧身避开,谭枫的手落了空打在墙上,疼得甩了甩手又继续追。
胖子张着嘴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都让鬼附身了?”
“你刚才听说五万美金的时候,不也从床上弹起来了?”无邪说。
“那不一样!胖爷我是正常反应!小哥那是反常!阿枫那是疯癫!”
走廊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和一个压低的痛呼,谭枫大概又扯到伤口了。
走廊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和一个压低的痛呼,谭枫大概又扯到伤口了。
过了几秒,传来小哥平稳的脚步声和谭枫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念叨的声音。
出院手续第二天一早办妥。
主治医生来查房的时候翻了翻小哥的病历,沉默两秒签了字。
掀起谭枫后背的纱布一角检查了缝合情况,叮嘱了一句“别碰水别扯裂别在走廊上追人跑”签了字。
最后翻到胖子的病历看了半分钟,叹了口气:
“你这胳膊恢复的很快,但是该注意还是得注意。”
“放心放心!胖爷我最遵医嘱了!”胖子拍着胸脯保证。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说信也没说不信,签了字走人。
四个人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晨雾已经散了大半。
阳光从行道树的缝隙里漏下来。
胖子吊着胳膊走在最前面,深吸一口气大声宣布:
“自由的味道!”
谭枫走在最后面,包扎的后背被病号服遮住了看不出什么,但走路的时候步幅比平时小,大概是因为伤口还在扯着。
他摸了摸口袋,空的,手机在水底下泡坏了。两步追上无邪:
“天真,手机借我一下。”
无邪把手机递过去。
谭枫低头打字。打了几个字,停下来。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又删掉。
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低头打了四个字:
醒了。活着。
他把手机往无邪手上一塞,动作很快,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无邪低头看屏幕,收件人:阿柠。
他笑了一声,笑声很轻,揣回口袋。
几乎同时手机震了一下,他又掏出来看。
阿柠:嗯。后面见。
就四个字。
无邪把手机收起来,看了看前面谭枫走得很直但明显在加速的背影。
他追上队伍,和胖子并排走着,没说什么。
从医院出来直接赶了最早的航班。
过安检的时候胖子的石膏胳膊引起安检员特别关注,用“滑雪摔的”搪塞过去。
安检员的棒子在他身上多扫了两圈。
谭枫在旁边小声嘀咕:“巴乃那个地方哪来的滑雪场。”
被胖子用没受伤的胳膊肘狠狠顶了一下肋骨。
飞机穿破云层的时候,舷窗外面白茫茫一片。
发动机的嗡鸣声很稳定。
无邪靠着窗补觉,小哥坐在旁边翻地理杂志。
胖子坐在小哥旁边,好手撑着下巴打瞌睡,打着打着脑袋就歪到谭枫肩膀上了。
谭枫偏头看了一眼,胖子歪着嘴,睡相极不雅。
他本来想推开,手举起来又放下去了。
“就让你靠一回。”
他看着舷窗外面小声说了一句。
胖子在梦里往他肩膀上拱了拱,嘟囔了一句“美金别跑”。
底下的云层开始变薄,露出绿色山谷的轮廓。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