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是一名高举狼头旗吆喝结阵的百夫长。

然后，是一名刚把号角凑到嘴边的号手。

崖顶的弓弦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像是在点名。

哪里有人举刀，哪里有人吼着收拢兵马，下一箭便落到哪里。

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河面上还喊得动人的黑狼军官，被点了个干干净净。

再也没人敢举刀喊话了。

谁站出来，谁就是下一个。

失了发号施令的人，那些还在死撑的黑狼骑兵只能各自为战。

前后左右全是乱哄哄的人头，谁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聚，该听谁的。

镇北军借着这股势头，三人一伍死命往前挤，一步，再一步，硬是把黑狼骑兵往河心压了回去。

崖顶，韩月身侧的甲士探手入篓，摸了个空，立刻转身从另一名甲士马背上的箭篓里抽出一根，递入她掌心。

弓弦声，随之慢了下来。

韩月不再箭箭连发，弓始终半开着，一根箭搭在弦上，眸子一寸一寸扫过冰河，许久才松一次手。

可每一声弦响落下，河面上便有一名黑狼骑兵翻身落马，没有一根是白放的。

弓弦响得越稀，那一声便越瘆人。

黑狼骑兵渐渐没人再敢冲在前头。

乱军边缘，一名黑狼千夫长伏低身子，夹在一群寻常骑兵中间，手里的弯刀起起落落。

他头盔上的狼尾盔缨，早在崖顶那张弓开始专挑头目下手时就被他自已一刀割了，铁盔也摘下来塞进了鞍袋。

脸上糊满了别人的血。

他是图门帐下的七个千夫长之一。

今天这一仗，有的死在那女人箭下，有的不知倒在了哪片乱军里。

如今还喘着气的，他知道的，只剩自已一个。

刀疤脸和另一个吼人的倒下时，他就在三十步开外。

他看得清清楚楚，却没往那边靠。

一名镇北军枪兵挺枪刺来，他侧身让过枪尖，反手一刀砍在对方马颈上。

没追，也没补刀，借着战马交错的势头往外让了半个马身。

又一杆枪从侧面捅过来，他格开，再往外挪半步。

不冲，不喊，每一刀都砍得规规矩矩，就这么一点点往战场边上挪。

每隔几个呼吸，他就要从马鬃缝里朝崖顶瞥上一眼。

那道霜白身影还在，鬼面朝着河面，弓没放下。

他在心里数着弦声。

先前那一阵，弓弦响得像连珠，如今隔上好半天才响一声。

箭快没了。

可剩下那几根，她一根也不会往闲处放，那是留给还想把这支兵马重新攥起来的人的。

鬼面恰在这时朝他这边转了过来。

他赶紧垂下眼。后背的冷汗贴着内衬，冻得发僵。

这一垂眼，正看见乱军里那杆高高竖起的马枪。

万夫长的脑袋，此刻还在赤鲁的枪尖上悬着。

再看四周，镇北军的小阵正一层层收拢过来。

这一仗，已经输了。

再打下去，只会被一口一口吃干净，几千骑全填进这条冰河，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降？刚才冰面上那些跪地磕头的流民是什么下场，他看得清清楚楚。换了大夏人，未必就比黑狼部心软。

撤，也撤不成了。镇北军在前，赤鲁那群疯子在后，几千骑搅成一锅粥，想整队交替着退下去，门都没有。

到了这一步，他能指望的，只剩一件事。

得有人活着回去。

图门一死，能替这几千骑拿主意的就只剩他。

这支兵马最后能做的事，落到了他头上。

他自已死在这儿不要紧，可今天这里发生的事，不能跟着他一起沉进河底。

大夏的铁骑，已经插进了草原腹地，王庭还一无所知。

大汗派他们出来，为的就是赤鲁那条命。

追了两个月，人没杀成，万夫长倒先把脑袋丢了。

赤鲁不光活着，还跟萧家搅在了一处。

还有崖顶那个戴鬼面的女人。

这些事，大汗必须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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