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号,礼拜四,农历五月十五。早上六点四十,云州火车站。
火车晚了点。周正堂和温则鸣在出站口外头等着,周正堂胳膊底下夹着九七年那本卷。天已经大亮了,广场上洒水车刚过去。
出站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最后出来一个大姐,六十出头,个子不高,晒得黑,眼睛熬得发红,拎着一个编织袋包,包里鼓鼓囊囊的。她站在出站口,左看右看。
周正堂冲她招了招手,她走了过来。
“是周法医吧?”
“嗯,先找个地方吃口饭吧。”
“我想先去我弟那儿。”
车停在城郊菜地那头。菜地早就没了,拿蓝铁皮围了一大圈。围挡外头那个拐角上,机井房还立着。红砖墙,门框还在,门没了。
大姐在门口站住了,往里看。里头黑,地上一层碎砖头,当中一块水泥板压着井口。
“他是在哪儿没的?”
周正堂往里指了指,“那年,人就在墙根底下坐着。”
大姐看着那个墙根,“他出门打工那年,我没去找。”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他没的时候,身上穿的啥?”
周正堂把带来的那本卷递给了温则鸣,“你来,照原话念。”
温则鸣把卷打开,翻到尸表检验记录,找着衣着那一栏。
“身上一件灰毛背心,手织的,前襟底下有两块补丁。”
大姐转过脸来。
“是我织的。”
她走了进去,在墙根底下蹲下来,蹲了很久。
回城的车上,大姐把那个包抱在怀里。
“他是咋没的?”
周正堂坐在前头,“头上挨了一下。”
“人呢?”
“那年冬天就火化了。”
“骨灰呢?”
周正堂过了一会儿才答,“没人领。殡仪馆存了两年,就没了。”
大姐点了点头,“谁打的?”
“那年不知道他叫什么,往下查,也不知道该去问谁。”
“现在知道他叫什么了。”
“知道了,就能问人了。”
车过了一个路口,大姐又开了口。
“我今天夜里就得回去。家里的麦子,还没割完。”
回到城南分局后头那栋小楼,周正堂把卷摊在台子上。牛皮纸的封皮,四个角磨圆了。他翻到尸表检验记录头一页,把老花镜戴上了。
姓名那一栏,四个字:身份不明。
“名字,您再说一遍。”
“鲁春来。春天的春,来去的来。”
周正堂把手腕压在台面上,先在那一栏的空白里写上:鲁春来。一笔也没连。写完,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尺子,比着“身份不明”那四个字,划去了。
他在边上注了一行:据亲缘比对。又签了自己的名字,写上日子。
大姐站在台子边上,看着他写完。
“这三个字,往后就在上头了?”
“嗯,在上头了。往后谁翻这本卷,都看得见。”
温则鸣把那个硬壳本子掏出来,翻到最末一页。那一页底下有一行周正堂写的字:剩下的,你自己记。
温则鸣在那一行底下,也写上了这三个字。
周正堂看了一眼,“记上了,就得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