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二上午,区检察院提前介入的检察官到了分局,四十出头。会议室里,韩东升、郑海峰、苏晓棠都在,温则鸣是从中心赶过来的。卷宗检察官翻了快一个钟头,合上,压在笔记本底下,头一句问的是温则鸣。
“庄永强挨了这一下,又活了多久?骨头上分得出来吗?”
“分不出来。断口没愈合,没长骨痂。是当场就不行了,还是拖了几个钟头,骨头上可分不出来。”
检察官翻到验伤那页。
“从后上方下来的。闵桂芝多高?”
苏晓棠把入所体检表的复印件推过去。
“一米五一。背驼,这是让她站直了量的。”
郑海峰说:“他那会儿压着人掐,脑袋扎得老低……”
韩东升拿笔帽在桌上点了一下。
“海峰。”
郑海峰往椅背上一靠。
温则鸣说:“从后上方下来,是锹落下来那会儿比他的头高,不是说打的人个子得比他高。一米五的人能不能打出这个角度,得拿一样长短的锹试。”
检察官看着韩东升:“能不能做个侦查实验?”
“回去就报局里。”
检察官又翻回笔录里的一页。
“埋的时候人还有没有气,就她鼻子底下那一摸。可人是脸朝下的,手是怎么搁进去的?她拍下去那一下,他手还掐没掐着,也是就她一个人说的。”
苏晓棠问:“甄红霞签的那一下呢?”
“受托人那儿是她签的。名字是谁写的,她知不知道,你们把她的证固定好,我写进意见里。”
他合上笔记本。
“书面意见这一两天给你们。”
八月一号上午,韩东升跟苏晓棠去了城郊看守所,登了记,递了提讯证,手机存进门口的柜子。
看守把闵桂芝带进讯问室,扶她坐下,扣上挡板,出去了。她套着橙色的马甲,马甲大了一号,肩膀那儿塌着。头发没梳,只拿手往后拢过。
苏晓棠隔着栅栏问:“大娘,夜里睡得着吗?”
“灯一宿亮着,睡不踏实。”
韩东升没拿材料,两只手搁在桌上。
“今天就问几处。你拍那一下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
她想了一会儿。
“上回我说他弯着腰。这几天夜里睡不着,闭眼一想,是一个腿跪着,左腿右腿我也说不上。”
苏晓棠一边写一边念:“一个腿跪着,说不准。”
“对。”
韩东升问:“外屋那个门,开在哪儿?”
她拿右手食指在挡板上划了个方块,点了门,点了锅台,又在墙根那儿点了一下。
“他一抡,我坐地下了,坐到门这边来,离门近。爬起来一伸手,锹就在跟前。三四步吧。他后背冲着门。我在他后头,偏这边点儿。”
“他脸朝下,你手是怎么搁到他鼻子底下的?”
她把右手抬起来,手背朝上,往前一伸,又往下一勾。
“他脑袋有点歪,鼻子那块跟地有个缝。我从边上塞进去的。他那张脸,我不敢看。”
“这五年,你为什么一直不报?”
她半天才开口。
“我寻思,我得给枪毙了。孩子那年九岁,爹没了,奶奶给枪毙了,村里人咋说他?说他奶奶打死他爹。他往后咋在村里活人。头一宿没报,第二天就更张不开嘴了。”
笔录念完,苏晓棠又从栅栏底下递过去一张白纸。
“大娘,照委托书上那样,把庄永强三个字写几遍。”
她写满了一页,越往后字越小。笔录每页她都签了名,按了手印,那页纸上也按了,拿马甲下摆蹭了蹭大拇指。
看守进来开挡板。她扶着讯问椅的扶手站起来,站了一下才站稳,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那个手机……你们给它充着电没有?”
接着又摆了摆手。
“不充了。用不上了。”
她跟着看守出去了。韩东升对着摄像头报了结束的时间,苏晓棠在记录人底下签了名。
局里批了延长报捕。八月二号,分局训练馆,崔文波照那把锹的长短、分量配了一把,头模按一米七出头的个子架在升降架上。温则鸣跟韩东升站在边上,摄像机开着。
抡锹的女民警一米五二,站在头模后头。
崔文波说:“站直那档,打。”
女民警抡了一下,锹头擦着头模过去了。
“够不着。我得往后退两步。”
“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