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法入眠,如同幽魂般再次来到落棠宫的院门外。高大的身影隐匿在廊柱的阴影里,如同沉默的守护石像。他深邃的目光越过庭院,静静地、贪婪地凝望着那扇映着柔和灯光的雕花窗户。窗户纸上,映出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身影轮廓——那是他的清晏。
此时的清晏,并未安睡。她抱着双膝坐在床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放空地望着跳跃的烛火。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墨玄翎最后那带着哭腔的、脆弱至极的道歉:
‘…我只是太害怕了…怕你离开…怕你消失不见…’
她想起当初在边关军营中,他虽冷峻却在她遇险时毫不犹豫伸出的援手;
想起在危机四伏的北凛王庭,他总是第一时间将她护在身后的宽阔背影;
想起他为了引出自己体内的蛊虫,竟以血为引,手上那道深深的伤痕;
‘从初遇起,他便一直护着我,将我从深渊拉回…可我…似乎从未真正关心过他在想什么,害怕什么…’一股迟来的心疼与自责,悄然涌上清晏的心头。想着想着,疲惫和纷乱的思绪让她不知不觉趴在桌案上沉沉睡去。
侍女云裳轻手轻脚地进来,看到这一幕,心疼地叹了口气。她小心地吹熄了烛火,动作轻柔地将沉睡的清晏扶上床榻,盖好锦被,这才悄然退下。
院门外,墨玄翎依旧伫立在阴影里,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塑。直到那扇窗户里的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确认她已经安然入睡,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月光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面写满了深沉的眷恋与挥之不去的愧疚。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扇漆黑的窗户,才拖着沉重的步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溶溶月色之中。
墨玄翎回到空旷而冰冷的苍极殿。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此刻却无法吸引他半分注意。白日里清晏落泪的画面和萧彻那碍眼的身影不断在眼前闪现。他需要一个方式,一个能表达他无尽歉意和笨拙心意的方式。
他唤来阿蛮。
“王上?”阿蛮恭敬垂首。
“去寻些细竹篾、上好的白色宣纸、还有…胶水来。”墨玄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别扭。
阿蛮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并未多问,立刻领命而去:“是。”
很快,材料备齐。在这象征着北凛至高权力的、空旷肃穆的苍极殿内,只有墨玄翎案前的一盏孤灯和窗外高悬的明月散发着光芒。这位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在王庭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年轻帝王,此刻却像个笨拙的学徒,对着细软的竹篾和柔软的宣纸,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紧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将竹篾弯折成兔子的轮廓,手指被坚韧的竹篾划出几道细小的口子也浑然不觉。接着,他拿起剪刀,在洁白的宣纸上仔细描绘出兔子的形状,再屏息凝神,一点一点地剪裁。动作生涩而缓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滑落,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长夜过半,当启明星悄然升起时,一只虽然有些歪歪扭扭、却凝聚了无数心意的雪兔灯雏形,终于在他手中诞生了。墨玄翎长长舒了一口气,拿起朱笔,蘸取了鲜红的墨汁,如同点睛般,为这只憨态可掬的雪兔点上了一对红宝石般璀璨灵动的眼睛。
当最后一笔落下,雪兔灯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灵魂。墨玄翎将它捧在掌心,昏黄的灯光透过宣纸,映亮了他深邃的眉眼。他看着这只不甚完美却独一无二的灯,紧绷的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抹温柔而释然的弧度,眼中盛满了期待与忐忑。他轻轻地将它放在桌案最显眼的位置,仿佛那是献给神明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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