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极殿内,药味依旧浓重刺鼻。
清晏小心翼翼地吹凉碗中深褐色的药汁,那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碗底沉着的,是她典当了身上最后一件值钱首饰——母亲留下的一支温润白玉簪,才从那家大晟商行换来的几味吊命奇药。她不懂太多药理,只知道这几味药在大晟皇宫,是给垂危贵人吊命用的,千金难求。
她舀起一勺药,极其小心地撬开墨玄翎紧闭的、干裂泛紫的唇,一点点喂进去。昏迷中的人几乎没有吞咽能力,药汁顺着唇角流下,她便用温热的湿帕子,一遍遍,无比耐心地擦拭干净。
喂完药,她便坐到窗边的书案旁。案上摊开着一卷素白的宣纸,墨是新磨的。她提起笔,沾饱了墨,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誊抄着《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她不信神佛,可此刻,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虚无缥缈的稻草。
“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笔尖在“如来”二字上顿住,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未干的墨迹上迅速晕染开一团模糊的灰黑。
“……你说过要娶我的……”她哽咽着,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你说过的……不能骗人……”她抬起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继续埋头抄写,笔尖颤抖得厉害,字迹也变得歪歪扭扭。
夜色深浓,万籁俱寂。殿内只有烛火燃烧的哔剥声,和他微弱到几不可闻的呼吸声。清晏趴在冰冷的龙床边缘,脸颊贴着锦被,将他那只依旧冰凉的手紧紧捂在自己双手间,用自己所有的体温去暖着。
“墨玄翎……”她闭着眼,低低地诉说着,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无尽的眷恋,“你知道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你就住进我心里了?或许是初来北凛时,你带我一同骑马,怕我掉下去紧紧的将我搂在怀里……或许是在大晟军营时,在我掉下悬崖时,你不顾一切冲过来救我……又或者是更早,在边关城墙下第一眼初见你时,那是我还不知道你是谁,但命运就把线牵到了你手里……”
“不管多久……我都会守着你……你一定要醒过来……我答应你,只要你醒过来我就永远待在你身边,哪都不去,好不好。。。”泪水再次无声地浸湿了锦被的缎面。极度的疲惫终于压垮了她紧绷的神经,她就这样握着墨玄翎的手,沉沉睡去,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一连数日,她几乎寸步不离苍极殿,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只有那双眼睛,在望向昏迷的墨玄翎时,依旧固执地亮着微弱的光。
“王爷,打探清楚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跪在墨脚下,声音带着刻意的颤抖和哭腔,“奴婢……奴婢方才在殿外,撞见那位大晟来的上官小姐了……她眼睛红肿得厉害,脸色白得像纸……奴婢斗胆问了一句王上……她……她强撑着笑说‘会好起来’,可那眼泪珠子都在眼眶里打转,分明是……分明是……”宫女恰到好处地住了口,将头埋得更低。
墨靠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血红的葡萄酒,闻,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残忍的笑意:“强弩之末,回光返照罢了。很好。”他挥挥手,宫女如蒙大赦般退下。
“王爷,时机已到!”一旁的心腹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那墨玄翎已是冢中枯骨!这北凛的天下,合该是王爷您的了!”
墨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猩红的酒液沾湿了他的唇,如同刚刚啖过血肉。“明日,本王便要坐一坐那真正的龙椅!”
翌日,议政大殿。
墨一身崭新的明黄色亲王蟒袍——那颜色已近乎帝王之色,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蟠龙御座之上!他微微后仰,一手搭在冰冷的鎏金扶手上,一手随意地垂在膝前,睥睨着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
“墨!你放肆!”一位耿直的老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御座,“此乃王位!岂是你能僭越之地!王上尚在,你这是谋逆!”
“谋逆?”墨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滑稽的笑话,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老臣,声音陡然转厉,“他墨玄翎身中剧毒,早已是个活死人!北凛难道要为一个活死人空悬国柄,坐等外敌入侵吗?!本王乃墨氏正统血脉,此时挺身而出,暂摄国政,乃是为国为民!尔等食古不化之辈,才是北凛的罪人!”
他目光如毒蛇般扫过全场:“识时务者为俊杰。本王登临大宝,指日可待!顺我者昌,逆我者——”他拖长了音调,冰冷的目光落在那位老臣身上,“——拖下去,斩了!”
殿门轰然撞开,数名凶神恶煞的黑衣侍卫持刀涌入!殿门处,炽烈的阳光勾勒出两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
阿蛮一袭烈焰般的红裙,如同浴血重生的凤凰,手持长鞭,气势凛然。在她身侧,清晏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长发只以一支简单的木簪绾起,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倦色和未消的红肿,然而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火焰。她的右手,悄然缩在宽大的袖笼里,紧紧握着一柄冰冷的、从苍极殿暗格里取出的短匕。
两人无视满殿惊愕的目光,一步步踏着冰冷的金砖,径直走到御座台阶之下,与高高在上的墨冷冷对峙。
“墨!”阿蛮鞭梢直指御座,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怒火,“王座染血未干,你就迫不及待地爬上来舔舐了吗?好大的狗胆!”
墨看清来人,尤其是看到清晏那张即便憔悴也难掩清丽绝俗的脸,眼中掠过一丝淫邪的光。他慢悠悠地从御座上踱步下来,带着胜利者的傲慢,一步步逼近二人。黑衣侍卫立刻围拢过来,冰冷的刀锋指向阿蛮和清晏。
“本王坐了又如何?”墨停在清晏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熏人的酒气和令人作呕的欲望气息。他无视阿蛮愤怒的目光,伸出手,带着一种狎昵的轻佻,用粗糙的指腹猛地捏住了清晏小巧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
“啧啧,仔细看看,果真是我见犹怜。”墨的眼神黏腻地在她脸上逡巡,声音带着恶意的调笑,“墨玄翎那短命鬼,倒是会享受。可惜啊,他福薄命浅,享用不了你这等绝色了。不如跟了本王?待本王登基,封你个贵妃当当,总好过跟着个死人守活寡……”
“拿开你的脏手!别碰她!”阿蛮目眦欲裂,挥鞭欲打,却被几个早有准备的黑衣侍卫死死缠住,鞭影被数把弯刀架住,一时脱身不得。清晏被他捏得生疼,屈辱和愤怒如同毒火灼烧着她的理智。袖中冰冷的匕首几乎要脱手而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放手!”
一道低沉、冰冷、蕴含着滔天怒火与绝对威压的熟悉嗓音,如同九幽寒冰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力,骤然在死寂的大殿门口炸响!那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喧嚣,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穿透力,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