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城门洞的阴影尚未完全褪去，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仍在清晏心头震颤。她忍不住攥紧了兄长上官炤冰冷的甲胄边缘，仰起苍白却依旧清丽绝伦的小脸，那双清澈如初融雪水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与这苦寒之地格格不入的天真与浓得化不开的怜悯。

“阿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指向远处那群在寒风中如同枯草般摇曳的褴褛身影，“他们……是什么人？这天寒地冻的，骨头都要冻裂了，为何……为何穿成这样，还要做这样重的活计？”

上官炤顺着妹妹的视线望去，冷峻的眉眼间掠过一丝属于军人的漠然，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味道：“战俘。北凛狼骑，败军之将。”短短八字，道尽了胜者为王的冷酷法则。

“可是……”清晏樱唇微启，水光在眸底晃动。她想说，他们也是人，也会冷，也会痛……可对上兄长那双经历过无数生死、沉淀着边关风霜的深邃眼眸，那些含着稚嫩怜悯的话语，终究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喉间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这残酷的边关法则，第一次如此赤裸地撕碎了她被京城锦绣娇养出的天真。

就在这时——

“啪——！！”

一声刺耳欲聋的鞭哨，如同毒蛇吐信，狠狠撕裂了空气！

“下贱胚子！看什么看？！”一个满脸横肉、裹着肮脏皮袄的监工，面目狰狞地挥舞着浸了盐水的牛皮鞭，唾沫横飞地咆哮，“将军府的千金小姐，也是你这等腌臜奴隶能污了眼睛的？！还不给老子滚去干活！！”话音未落，那带着倒刺的鞭梢，已经挟着千钧之力，狠狠抽在了那个刚刚与清晏有过短暂对视的少年背上！

“唔……”少年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那本就单薄褴褛的粗麻布衣应声撕裂，一道新鲜的血痕瞬间狰狞地绽开在古铜色的皮肤上，与那些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早已分不清新旧、如同蛛网般覆盖着他整个背脊的陈旧鞭痕交错在一起，触目惊心！尘土混合着血珠滚落，更显得惨烈。

然而，少年并未如监工预想般哀嚎求饶。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微微偏过头。那双如同淬了寒冰的眸子，此刻更是翻涌着滔天的戾气与桀骜，如同受伤的孤狼锁定猎物，死死钉在那监工脸上。那眼神里的杀意如有实质，竟让那凶悍的监工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最终，少年什么也没说。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滔天巨浪，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他沉默地弯下腰，仿佛感觉不到背上撕裂的剧痛，用那双布满血口和老茧的手，重新抓住了那块冰冷沉重的巨石。肌肉贲张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巨石猛地扛起，每一步踏下，都在冻土上留下一个混杂着血与尘的沉重印记。那沉默的、带着血腥味的背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压抑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清晏的心，仿佛被那只沾血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清澈的瞳孔因惊骇和剧烈的不忍而骤然收缩，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

“清晏——！”

一声浑厚如洪钟、带着难以置信惊喜的呼唤，如同冬日暖阳，瞬间驱散了眼前的阴霾与血腥气。

清晏猛地转头！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个高大如山岳般的身影正大步流星地奔来。他身着厚重的玄铁重甲，肩甲上还残留着未干的雪沫与风沙的痕迹，每一步踏下，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震颤。正是她日思夜想、镇守边关的爹爹——大将军上官鸿！

当那张被边关风霜雕刻得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刚毅脸庞映入眼帘时，上官鸿眼中那常年凝聚不散的战场寒冰，瞬间消融殆尽！紧蹙的眉头如同春风化雪般舒展，露出了一个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过的、近乎笨拙却无比温暖和蔼的笑容。

“爹爹——！”清晏所有的恐惧、委屈、思念在这一刻决堤。她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乳燕，提着月白色的裙裾，不顾一切地朝着那道如山的身影飞奔而去，眼中只剩下那阔别五年的至亲。

上官鸿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得如同驱散了边关的阴云。他张开比常人大上一圈的、布满厚茧的臂膀，稳稳接住了飞扑而来的女儿。那纤细轻盈的身体在他宽厚坚实的怀抱中，显得如此娇小玲珑，一如当年那个小小的、软糯的团子。

“诶呦！我的小清晏！”上官鸿的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双臂微微用力，竟像清晏儿时那般，将她小心翼翼地举离了地面，仔细端详着女儿出落得越发惊世绝俗的容颜，眼中满是自豪与疼惜，“长大了！爹爹的小清晏真的长大了！”粗糙的手指想碰碰女儿的脸颊，却又怕自己手上的老茧刮伤了她娇嫩的肌肤，最终只化作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轻轻将女儿放下，布满风霜的脸上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喜悦：“这一路千里迢迢，可把我的小清晏累坏了吧？快，跟爹爹来！”他转头对着亲卫吩咐，声音瞬间恢复了将军的威严，却依旧带着暖意，“带小姐去准备好的营帐，用最好的热水，好好洗漱更衣，务必伺候周全！”

交代完毕，他又低头看向女儿，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声音也放得极轻：“清晏乖，爹爹先去把这身沾了风尘的臭皮囊换了，马上就来陪你，好不好？”那哄孩子的语气，与刚才那个威震边关、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铁血大将军，判若两人。

暮色四合，边关的寒风在营帐外呼啸，帐内却难得盈满暖意融融的灯火与温情。

卸下了沉重冰冷的玄铁战甲，上官鸿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深青色常服，常年征战留下的杀伐戾气悄然隐去，眉宇间只剩下一个父亲看着归家女儿时纯粹的、几乎称得上笨拙的和蔼。上官炤也褪去了银甲，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恍若京城里最清贵的世家公子，唯有那双沉淀了风沙的眼眸，还保留着少年将军的锐利。而上官清晏，则是一袭水蓝色软烟罗长裙，清丽脱俗，如同在苦寒之地悄然绽放的一朵空谷幽兰。

三人围坐在一张铺着粗布的木桌旁，桌上摆着几样热气腾腾、卖相却远不及帝都精致的菜肴。昏黄的烛光跳跃着，将三人的身影温柔地投在帐壁上，构成一幅在边关风雪中弥足珍贵的温馨画卷。

“晏儿，饿坏了吧？”上官鸿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用他那双布满厚茧和老茧的大手，笨拙地夹起一块看起来最完整的糕点，放到女儿碗里，“快尝尝，这是…这是爹特意让人按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玉带糕做的。边关这鬼地方，材料手艺都差得远，味道肯定不如京城，委屈我的小清晏了，凑合吃点垫垫肚子……”

“谢谢爹爹！”清晏眉眼弯弯，笑容如同暖阳融化冰雪。她放下筷子，像只依恋的小猫，亲昵地蹭过去，伸出纤细的藕臂轻轻搂住父亲粗壮的胳膊，将小脸贴在他坚实的臂膀上，声音软糯，“爹爹准备的，都是最好吃的！”

上官鸿只觉得心口被女儿的娇憨熨帖得滚烫，布满风霜的脸庞笑得像朵舒展的菊花，连眼角的皱纹都盛满了满足。

饭毕，趁着父亲和兄长低声交谈着军务，清晏清澈的眸子悄悄转了转。她不动声色地将几块尚有余温、品相最好的玉带糕，飞快地用干净的帕子包好，藏进了宽大的水蓝色衣袖深处。然后，她轻盈地起身，走到营帐门口，撩开厚厚的毡帘一角。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瞬间涌入。

“爹爹！”清晏回头，声音带着一丝雀跃，“外面下雪了！好大的雪！我想出去看看！”

上官鸿立刻放下手中的军报，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外面风雪正紧，寒气入骨！云裳——”他下意识就要唤人。

“不用啦爹爹！”清晏连忙摆手，笑容明媚，像只即将飞出笼子的小鸟，“有云裳陪我就够啦！我们就在附近走走，很快就回来！”话音未落，那抹水蓝色的身影已带着清脆的笑语，像一阵清风般卷出了营帐，只留下渐渐飘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