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啦爹爹！”清晏连忙摆手，笑容明媚，像只即将飞出笼子的小鸟，“有云裳陪我就够啦！我们就在附近走走，很快就回来！”话音未落，那抹水蓝色的身影已带着清脆的笑语，像一阵清风般卷出了营帐，只留下渐渐飘远的声音。
“父亲……”上官炤警觉地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投向帐外深沉的夜色和纷飞的大雪。
上官鸿却抬手拦住了儿子，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威严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纵容笑意：“无妨，让她去吧。这营地内外都是咱们自己人，难得有份小女儿家的玩兴，随她高兴。”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况且，她心里……怕是还惦记着白天那点事。”
风雪呼啸的城门口，白日里喧嚣的工地此刻一片死寂，只剩下积雪压断枯枝的细微声响和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
上官清晏裹紧了披风，小脸被寒风吹得微红，一双清澈的眸子却亮得惊人，如同雪地里最纯净的琉璃。她拉着云裳，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厚厚的积雪中跋涉，目光急切地扫视着白天记忆中的方向。
终于，在坍塌城墙根下一个几乎被风雪掩埋的、背风的小小角落里，她看到了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单薄得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清晏的心猛地揪紧。她示意云裳在远处城门洞下等候放风，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放轻了脚步，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角落里那个身影猛地一僵，如同受惊的野兽般警惕地抬起了头。
刹那间，一抹温柔澄澈的水蓝色，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带着雪夜的清冷与暖帐的余温，撞进了他冰封死寂的世界。
他看见她，那位如同神女般纯净美丽的将军府小姐，竟然踏着风雪，缓缓走到他面前，然后，在他惊愕的目光中，丝毫不嫌弃满地污雪，就那样提着裙裾，姿态优雅地在他身旁蹲了下来。一股淡淡的、清雅如兰的馨香，瞬间驱散了周遭的腐朽与血腥气息。
清晏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侧着头，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带着点小秘密般的温柔笑容。然后，她在宽大的袖筒里摸索着，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个被体温焐得温热的帕子包。
她将帕子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几块散发着诱人甜香的、尚有余温的精致糕点——正是白日里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玉带糕。
“快吃，”她双手捧着那几块糕点，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轻轻地推到他面前。她微微歪着头，眉眼弯成了最动人的月牙，那双清澈如雪山圣湖般的眸子里，盛满了毫无杂质的善意与关切，仿佛能洗涤世间一切污浊与苦难，“还是热乎的呢。”
少年彻底怔住了。
他沾满污泥和血渍的手指微微蜷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那双捧着糕点、比玉带糕还要莹白细腻的手，又缓缓抬起视线，对上那双温柔得能融化万年寒冰的眼眸。他眼底那层仿佛亘古不化的、拒人千里的冰霜，在这一刻，竟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冲击得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一丝……微不可查的悸动。
他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犹豫了许久，才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伸出那双布满冻疮和血口的手，仿佛生怕自己粗糙肮脏的手指玷污了那圣洁的馈赠，极其珍重地接过了那几块温热的糕点。他的眼睛，却始终无法从眼前这张近在咫尺、在风雪中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小脸上移开。
就在这时——
“小姐！小姐——！”云裳带着焦急的呼唤声从城门洞的方向传来，“少将军唤您回去呢！风雪太大了！”
清晏一惊，连忙回头望去。
时间紧迫！
她毫不犹豫地解下身上那件厚实暖和、边缘还镶着雪白风毛的水蓝色织锦披风。在少年完全来不及反应的目光中，她将那件还带着她体温和馨香的披风，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冰冷的、僵硬的怀里。
“外面太冷了，你把这个拿着！”她的声音又轻又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眼神却依旧温柔而坚定，“我要走啦！”
她站起身，对着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如同雪夜昙花乍现般短暂却璀璨的莞尔笑容。随即，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提着裙摆，像一只在雪地里撒欢的、灵动的小兔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云裳的方向跑去。
“云裳——！我回来啦——！”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穿透风雪，渐渐远去。
少年依旧僵硬地蹲在原地，怀里紧紧抱着那件突如其来的、柔软温暖得不可思议的水蓝色披风。风雪卷起他凌乱的黑发，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固执地、一瞬不瞬地追随着那道消失在茫茫风雪中的、如同幻梦般的水蓝色身影，直到视野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白。
良久，他才缓缓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那件带着清雅馨香的披风里。那上面残留的、属于她的、温软的体温，如同最烈的酒，瞬间灼烧了他冰冷麻木的感官。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却感觉到披风里似乎还裹着一个小小的、坚硬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探手进去。
指尖触碰到的，是一个温润细腻的白玉小圆盒。
他打开盒盖，一股清冽好闻的药香扑鼻而来——是上好的金疮药。
（清晏白天听见了那声撕裂空气的鞭响，看见了那绽开的血痕……）
少年握着那盒药和那件披风，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就这样在风雪肆虐的墙角，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久久地、久久地，无法回神。冰封的心湖深处，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激荡起一圈圈名为“上官清晏”的涟漪，再也无法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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