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滚!聋了吗?!”阿蛮的声音因愤怒而扭曲,挣扎着想撑起身,却牵动伤口,疼得倒抽冷气。
“阿蛮姑娘,”清晏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细柔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抚平了空气中的戾气,“对不起。我不懂什么两国征伐的血仇,我只知道你失去了爹爹,失去了你最亲的人。我明白你的难过。”
阿蛮身体猛地一僵,咬紧下唇,将脸死死埋进粗糙的褥子里,肩膀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
清晏缓步走到床边,看着那倔强而脆弱的背影,轻声道:“这军中只你一个女子,背上的伤……想必不便上药。让我帮你,可好?”
“滚!我不需……”阿蛮猛地扭身想呵斥,动作却再次撕裂伤口,剧痛让她瞬间失声,冷汗涔涔。
清晏不再多,动作极轻地掀开阿蛮后背染血的粗布衣衫——
入目是纵横交错、皮开肉绽的恐怖伤痕!暗红的血痂与新渗的血丝交织,狰狞地盘踞在原本光洁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清晏的心狠狠一揪,倒吸一口凉气。她强压下眼中的酸涩,拿起带来的药膏,用最轻柔的力道,小心翼翼地为她涂抹。清凉的药膏混着少女指尖的微温,落在火辣辣的伤口上,带来一丝奇异的安抚。
此后数日,清晏日日准时前来。
墨玄翎对阿蛮的惩处极严,不仅逐出军营,更断了她的口粮,每日只给两块冷硬如石的粗面干饼吊命。清晏每次来,宽大的袖中总会藏着温热的食盒——有时是煨得软烂的滋补鸡汤,有时是精致的糕点,有时是清甜的水果。
起初,阿蛮依旧抗拒,眼神冰冷。但清晏的坚持与那份毫无杂质的善意,如同无声的春雨,一点点浸润着她被仇恨和绝望冰封的心田。她不再恶语相向,虽仍沉默,但眼中拒人千里的冰霜,终究是悄然融化了少许。
这一日,春光格外明媚,连风都带着醉人的暖意。
清晏来时,手中多了一只色彩斑斓、栩栩如生的蝴蝶风筝。她笑靥如花,如同枝头最明媚的春杏,对趴在床上养伤的阿蛮伸出手:
“阿蛮!外面春光正好,你的伤也好多了,闷在屋里多可惜!走,我们去放风筝!”语气是轻快的邀请,带着不容拒绝的活力。
不等阿蛮反应,清晏已将她略显粗糙的手握住,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从晦暗的小屋拉进了灿烂的春光里。
院中空地上,清晏抱着风筝,像一只重获自由的小白兔,在暖风中轻盈地奔跑起来。裙裾飞扬,青丝飘舞,笑声清脆如银铃洒落。她灵巧地操控着,很快,那只斑斓的“蝴蝶”便乘风而起,越飞越高,在湛蓝的天幕下自由翱翔。
清晏跑回阿蛮身边,将缠绕着风筝线的木轴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中,笑容灿烂:
“给你啦!让它飞得更高些!”
阿蛮握着那光滑的木轴,看着空中翻飞的彩蝶,眼中一片茫然。她下意识地扯了扯线,风筝立刻摇晃起来。
“此物……此物如何操控?”她生硬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你没放过风筝?!”清晏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看到阿蛮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和习以为常的冰冷。她瞬间明白了——这个从小在军营厮杀、背负血仇长大的女孩,生命中从未有过如此简单纯粹的快乐。
一股强烈的心疼涌上心头。清晏的笑容更加温暖,她自然地贴近阿蛮,握住她拿着线轴的手,声音轻柔如风:
“没关系,我教你呀!看,要这样……轻轻扯线……再放一点……对!就是这样!”
午后的院落,阳光正好。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女,一个红衣明媚如骄阳,一个黑衣沉静如寒潭,此刻却奇异地和谐。她们并肩而立,仰望着同一片晴空。清晏耐心地指导着,阿蛮笨拙却认真地学着操控。当那只“蝴蝶”终于在她的牵引下平稳地翱翔于天际时,一丝从未有过的、带着生涩与纯粹的笑容,如同冰川初融的涟漪,悄然爬上了阿蛮冷硬的嘴角。
那笑容,干净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驱散了所有阴霾。
院墙的阴影处,一名亲卫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悄无声息地退下。
片刻后,军营主帐内。
墨玄翎听着亲卫低声详尽的禀报,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玄铁扳指上摩挲。当听到“风筝”、“少女般的笑容”、“清晏小姐握着她的手教她”时,他深邃的眼眸中,翻涌起更为浓烈而复杂的情绪。
他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个在窗边逗弄雪兔、笑容纯粹如初雪的少女,那个在生死关头仍对仇敌说出“对不起”的傻姑娘。她的善良,如同这春日最耀眼的阳光,不炽烈,却拥有着融化坚冰、治愈伤痕的惊人力量。
他再一次,心甘情愿地,被这束光彻底俘获。唇边,勾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至极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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