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玄翎的王位，终究是稳了。

两个月来，他夙兴夜寐，将全部心神浇灌在堆积如山的政务奏折里。清晏便安静地陪在一旁，添香研墨，直至更深夜阑。烛火摇曳，映着他明晰的侧脸，也映着她沉默的守候。朝堂内外皆赞新君勤勉，唯有清晏知道，这份“勤勉”底下，有多少是初登大宝如履薄冰的不得已。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书案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小姐！小姐！”

云裳雀跃的呼喊声由远及近，像一只翩跹的蝶，提着裙摆从庭院一路小跑进来，脸颊因兴奋而泛红。

“何事这般欢喜？”清晏从一卷地志中抬起头，眉眼弯出柔和的弧度。

“信！是大晟来的信！少将军寄来的！”云裳将一封薄薄的信函宝贝似的捧到清晏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快看看，是不是大将军和少将军想您啦？”

家书！

清晏眸中瞬间绽出光彩，比窗外的日光更亮。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过那封信，指尖触及故乡熟悉的火漆印纹时，甚至微微发颤。云裳抿着嘴笑，乖巧地退开半步，等着听小姐念出那些令人安心的、关于长安街市或府中庭院的消息。

信纸展开。

清晏嘴角的笑意还未来得及蔓延至眼底，便猝然凝固。

殿内静得可怕，连风穿过回廊的呜咽都清晰可闻。云裳只看见小姐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那双总是含着温润水光的眸子，顷刻间被巨大的惊恐攫住，空洞地瞪着信纸上的字迹。捏着信笺的指尖用力到青白，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从指尖传到腕骨，再蔓延至全身。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砸在墨迹未干的“父亲”二字上，洇开一团模糊的湿痕。

“小姐？”云裳心口一紧，不安地上前半步。

清晏没有反应，仿佛魂魄已被抽离。只有更多的眼泪，断了线般汹涌滚落，悄无声息，却比任何嚎啕都令人心慌。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玉像，唯有无声的泪瀑证明着内里天崩地裂的剧痛。

“小姐！您别吓云裳，到底怎么了？”云裳慌了神，伸手去扶她微微晃动的肩膀。

触碰的瞬间，清晏猛地一颤，像是被惊醒，又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她反手死死攥住云裳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节凸起。她张了张口，喉咙里却只溢出破碎的气音，几度哽咽，才终于挤出支离破碎的字句：

“三……三皇子萧彻……谋反……”

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铁锈般的腥甜，才能继续说出那剜心刺骨的一句：

“爹。。。爹爹……为护驾……死了……”

云裳如遭雷击，踉跄着向后跌去，脊背撞上冰凉的殿柱，才勉强站稳。她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将军……那个威严勇猛的大将军，那个被誉为大晟战神的大将军。。。没了？

巨大的悲恸还未席卷她，对清晏的担忧已占满心神。她扑上前，紧紧抱住那具瑟瑟发抖、冷得吓人的身躯：“小姐……小姐您哭出来，哭出来会好受些……”

清晏终于崩溃，埋首在云裳肩头，失声痛哭。那哭声撕心裂肺，裹挟着滔天的绝望与不解：“为什么……阿彻哥哥……他为什么要这样！爹爹……爹爹！我再也见不到爹爹了！！”

原来，自萧彻从北凛铩羽而归，蛰伏的野心便如毒蔓疯长。他倚仗母族势力，暗中编织巨网，将权柄与人心一点点收拢。直到那个连月亮都躲进厚重云层的夜晚——

本该万籁俱寂的皇城，骤然被兵戈撞击与濒死哀嚎撕裂！宫变的消息像带着血的箭，射向上官将军府。上官鸿与长子上官炤甚至来不及披全甲胄，便率亲兵死士冲入尸山血海的宫门，一路血战，杀至帝王寝殿外。

然而，叛军如潮水涌来。寡不敌众。

寝殿门破的刹那，御座上的帝王目眦欲裂，萧彻挽弓搭箭，嘴角噙着冷酷的笑意，箭镞直指生父咽喉。

电光石火间，一道染血的身影飞身扑上！

箭矢透胸而过，鲜血喷溅在冰冷的金砖上。上官鸿用最后的力气回头，望向帝王的方向，轰然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