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凛,王庭。
墨玄翎已有五日未见清晏。
起初只当她心绪不佳,在落棠宫静养。可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却越缠越紧,直至坐立难安。他放下堆积的奏报,径直去了落棠宫。
寝殿内,只有云裳在擦拭本就一尘不染的妆台。
“王上?”云裳慌忙行礼。
“清晏呢?”墨玄翎目光扫过空寂的内室,心倏地一沉。
“小姐去城外慈恩古寺,为少将军祈福斋戒了。”云裳垂首应答,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去了几日?”
“已……已有五六日了。”
五六日?祈福何需如此之久?墨玄翎眸色骤冷,不再多问,转身疾步而出。
“阿蛮!”他沉声唤来最信任的亲卫统领,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立刻动身,去慈恩寺。我要你亲眼确认清晏姑娘是否安然无恙,寺中情形、她身边有何人,一一查明,速来回报!”
“是!”阿蛮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
等待的两个时辰,漫长得如同凌迟。墨玄翎站在殿外的寒风里,试图用冷意压下心中翻腾的不祥预感。他想起她离开前那异常温柔的一吻,想起她眼中深不见底的眷恋,想起那曲哀婉欲绝的《长相思》……当时只道是痛失至亲的哀伤,如今串联起来,却分明是——
诀别!
当阿蛮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宫道尽头,步履匆忙,面色凝重时,墨玄翎的心彻底坠入冰窟。
“王上!”阿蛮单膝跪地,声音沉痛,“属下快马抵达慈恩寺,面见主持。主持亲口所,近日寺中并无女客入住祈福,更……从未见过清晏姑娘。”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成冰,又在下一瞬炸裂开来。墨玄翎耳边嗡嗡作响,血液似乎逆流冲上头顶。骗他……她竟然骗他!用那样缠绵的吻,那样温柔的目光,那样郑重的送别,精心编织了一场温柔的骗局,只为孤身奔赴死地!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撞开了落棠宫清晏的房门。属于她的清雅气息还淡淡萦绕,梳妆台上她惯用的玉梳还静静躺着,一切如旧,唯独没了那个最重要的人。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他近乎失控地翻找,书架、妆匣、枕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终于,在书架最底层,几卷不甚起眼的诗集后面,他的指尖触到了异样——一个薄薄的、被刻意掩藏的信封。
抽出,展开。
萧彻那狷狂跋扈、力透纸背的字迹,如同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眼中,刺穿他的心脏!
“……令兄行刺……三日期限……接你归来……”
每一个字都在灼烧他的视线!原来那封来自大晟的要挟信,她早已收到!原来她那些日子的沉默、苍白、强颜欢笑,全是因为独自扛下了这天崩地裂的抉择!原来她那日的所有异常,都是在向他做无声的、最后的告别!
“为什么……晏儿……”信纸在他手中皱缩,他攥得指骨咯咯作响,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和浓重的哽咽,“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去承受所有?!”
心疼得像被钝刀反复凌迟。他想起她失去父亲时崩溃的哭泣,想起她这些日子强颜欢笑的苍白,想起她夜夜惊梦时蜷缩的模样……而他,竟未曾早些察觉这温柔沉默下的惊涛骇浪!
“阿蛮!”他猛地转身,眼底赤红,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备马!”
“王上?”阿蛮惊愕。
“去大晟!”字字斩钉截铁。
“王上三思!”阿蛮骇然跪倒,“您是北凛君主,岂可亲身犯险?此举于两国邦交……”
“邦交?”墨玄翎打断他,声音冰冷如铁,却蕴含着焚天烈焰,“本王的女人被困敌国,生死未卜,你跟我谈邦交?集结赤影卫,随我轻装简行。若有不测,”他停顿一瞬,决绝如铁,“王位传于墨玄瑾,一切罪责,由我墨玄翎一力承担,与北凛无涉!”
“王上若执意前往,属下誓死相随!”阿蛮深知无法劝阻,重重叩首。
“不必等赤影卫集结,我先走一步。”墨玄翎已夺门而出,玄色身影如疾风卷过廊下,“你带人随后接应!”
快马冲出王庭,踏碎北凛边境的薄雪。寒风如刀刮过面颊,却不及他心中焦灼焚痛的万一。
“清晏,等我。”他咬牙,将速度催至极限,“无论如何,这次我一定把你带回来。”
大晟,皇宫。张灯结彩,喜气盈天。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大晟皇宫,正沉浸在一片虚假的、令人窒息的喜庆之中。红绸如血,从宫门一直铺到最深的内殿,琉璃宫灯彻夜长明,硕大的双喜金字贴满每一扇窗棂门扉。萧彻急于将名分彻底坐实,将那个人永远锁在身边,更怕天牢里那个奄奄一息的上官炤真的一命呜呼,届时他将彻底失去牵制清晏的筹码,甚至可能迎来她不顾一切的仇恨与毁灭。
被严密“保护”在深宫一隅的宫殿内,空气凝滞得如同坟墓。
清晏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玉雕人偶,面无表情地坐在妆台前,任由经验老道的嬷嬷和宫女摆布。凤冠是内府赶制的极品,金丝累珠,宝石璀璨,重得几乎压断颈项。嫁衣是数百绣娘日夜赶工的成果,正红色云锦上用金线绣满凤凰于飞的图案,华美至极,也枷锁般沉重。
胭脂水粉被一层层敷上她苍白的脸,唇被点染得嫣红如血。铜镜中渐渐映出一张盛世美颜,红衣如火,珠翠生辉,美丽得惊心动魄,却也苍白死寂得没有一丝生气。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盛满星光与笑意的眸子,此刻如同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光彩,只有一片荒芜的灰烬。
她缓缓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上冰冷的镜面,仿佛想抚摸镜中那个陌生而美丽的女子,又仿佛想穿透这虚幻的影像,触摸到记忆中那个遥远却温暖的玄色身影。
“墨玄翎……”无声的唇语,带着血味的思念。袖中,一个冰凉坚硬的小瓷瓶紧贴着肌肤。里面是一颗来自北凛宫廷的秘药,虽是小小一颗但去足以致命。这是她为自己选好的归途——她算好时间,只要撑到在礼成之后,在兄长安全之后。。。
她原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安静地走向终结,将那份未曾宣之于口却已深入骨髓的爱恋,连同那个如天神般闯入她生命又让她不得不割舍的身影,一同带入永恒的、没有痛苦的黑暗。
“吉时已到——请皇后娘娘启驾——”
殿外,司礼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穿透厚重的殿门,如同丧钟敲响。
清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最后一点微弱的波动也归于彻底的死寂,宛如结冰的湖面。她起身,沉重的凤冠嫁衣让她步伐微滞,像背负着无形的枷锁。她一步步,走向那为她铺设的、通往无尽深渊的猩红地毯。
清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最后一点微弱的波动也归于彻底的死寂,宛如结冰的湖面。她起身,沉重的凤冠嫁衣让她步伐微滞,像背负着无形的枷锁。她一步步,走向那为她铺设的、通往无尽深渊的猩红地毯。
巍峨的玉阶,九九八十一级,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尊荣,此刻在她眼中,却像是通往地狱的阶梯。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侧,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谄媚。萧彻一身明黄帝王冕服,头戴十二旒冠冕,立在玉阶的最高处,正满怀志得意满地俯瞰着她一步步走近。他的目光炽热、贪婪、势在必得,仿佛在欣赏一件历经波折终于被牢牢掌控在手的绝世珍宝,那里面翻涌着扭曲的爱意与绝对的占有。
清晏低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绣着金线的鞋尖上,一步步踏上台阶。体内,那在梳妆时便已悄然服下的毒药,开始无声地发作。起初是细微的、如同针尖轻刺的麻痒,很快便转化为越来越清晰尖锐的疼痛,从腹部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冷汗悄悄浸湿了内衫。她死死攥住宽大的袖摆,用尽全身力气,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更明确的痛楚来对抗那逐渐侵蚀意识的毒性与虚弱。
还有十级……五级……三级……
快了,就快到了。撑到礼成,撑到萧彻宣布释放兄长……
就在她的脚尖即将踏上最后一级汉白玉台阶,萧彻的手已经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向她伸来,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冰凉的手指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仿佛能撞碎山河的巨响,猛地从宫门方向传来!厚重无比、需要数十人方能推动的包金宫门,竟被一股狂暴无匹的力量从外面硬生生撞开!巨大的门扉向内轰然倒塌,溅起漫天烟尘!
“清晏——!!!”
一声撕心裂肺、穿越了千山万水、裹挟着无尽恐惧、愤怒与深情的咆哮,如同九天惊雷,悍然炸响在这虚假的喜庆广场之上!盖过了所有的礼乐,震碎了所有的喧嚣!
清晏浑身剧震,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脚步瞬间僵死在那最后一级台阶的边缘。这声音……
她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又瞬间沸腾逆流。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梦幻的难以置信,转过头,望向那烟尘弥漫的宫门方向。
玉阶之下,广场尽头,宫门洞开的废墟之上。
一人,一骑,如同从地狱血海中杀出的战神,逆着光,踏着尘,凛然伫立!
玄衣墨发,已被风霜尘土染得黯淡,却丝毫掩不住那挺拔如松、顶天立地的身姿。他手中紧握的长剑,剑锋犹自滴落着温热的血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他的身后,是东倒西歪的侍卫和断裂的兵器,显然是一路硬闯杀入。凛冽的杀气、跋涉千里的疲惫、以及一种毁天灭地的疯狂痛楚,在他周身凝结成肉眼可见的恐怖风暴。细碎的雪花不知何时开始飘落,点点晶莹落在他染血的肩头、凌乱的发梢,却不及他此刻望向高台之上、那身刺目红装时,眼中迸发出的那种足以焚毁世界的恐慌与心痛万分之一。
墨玄翎!
不是梦,不是濒死的幻觉!是他!他真的来了!在她心如死灰、准备坦然赴死之时,他如同传说中劈开混沌的巨斧,悍然撕开了这华丽而坚固的囚笼,来到了她的面前!
“墨……玄翎……”干涩得如同龟裂土地的喉咙,终于挤出了破碎的气音,早已枯竭仿佛流尽的眼泪,在这一刻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奔腾,瞬间模糊了眼前那让她魂牵梦绕的身影。
高台之上,萧彻的脸色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从极致的喜悦坠入极致的狰狞与暴怒!他猛地将清晏狠狠拽到自己身后,力道之大让她踉跄了一下,随即用身体死死挡住她,阴鸷如毒蛇的目光死死锁住阶下那个孤身闯入的不速之客,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嫉恨而扭曲变形,响彻整个死寂的广场:
“墨玄翎?!北凛王!好,好得很!不请自来,擅闯朕的大婚典礼,杀伤朕的侍卫,你是想将北凛江山作为贺礼献于朕前,还是活得不耐烦了,亲自来寻死路?!”他厉声嘶吼,如同被侵犯领地的猛兽,“众将士听令!给朕拿下此獠!取其首级者,封万户侯,赏万金!”
“杀——!!!”
侍卫们如梦初醒,刀剑出鞘的铿锵声响成一片,寒光映雪,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朝着那单骑孤立的身影汹涌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