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清晏失声尖叫,那声音凄厉得几乎撕裂喉咙!她疯了一样挣扎,想要冲下台阶,想要挡在他面前,可萧彻的手臂如同铁箍般将她死死禁锢在身后,任凭她如何踢打撕扯都无法撼动分毫。
“萧彻!阿彻哥哥!”她猛地扭过头,脸上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冲刷得一片狼藉,所有的冷漠、伪装、死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粉碎,只剩下最原始、最卑微、最绝望的哀求,“我求你……我求求你!放了他!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见他了,我乖乖做你的皇后,我什么都答应你!只求你放他走……求你了!阿彻哥哥!!”她甚至试图屈膝跪下,却被萧彻粗暴地一把提起,强迫她看着下面即将发生的血腥围杀。
看着她为了另一个男人如此卑微哭泣、如此绝望哀求,萧彻眼底最后一丝理智也被疯狂燃烧的妒火彻底吞噬焚尽!“为了他?你竟然为了他这样求我?!你眼里只有他吗?!”他面容扭曲如恶鬼,嘶声咆哮,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与恨意,“给朕杀——!!一个活口都不留!!!”
“不要啊——!!!”
绝望如同万丈冰渊,瞬间将清晏吞没。视线里,那些明晃晃的刀枪剑戟距离墨玄翎越来越近,他即便再勇武,单人独骑如何能敌这成千上百的宫廷禁卫?他会死……他会为了她死在这里……
不!绝不!
就在这电光火石、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清晏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了身侧一名同样紧张关注战况的侍卫腰间——那柄未曾出鞘的佩剑!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犹豫。
求生的意志、保护所爱之人的本能、以及那深入骨髓的决绝,在瞬间爆发!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狠狠一肘撞开萧彻因愤怒而略微松懈的钳制,如同扑火的飞蛾,决绝地扑向那名侍卫!
“啊!”侍卫惊呼一声,猝不及防之下,腰间的佩剑已被那只苍白纤细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抽出!
下一瞬,在所有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清晏反手握剑,将那冰冷锋利的剑刃,毫不犹豫地横在了自己白皙脆弱的脖颈之上!
剑刃压入肌肤的冰冷触感传来,紧接着是细微却尖锐的刺痛。一道刺目的血线,立刻在那雪白的颈项上蜿蜒绽开,如同雪地里骤然盛开的红梅,灼痛了场上所有人的眼睛。
“晏儿!!”“清晏!!!”
萧彻与墨玄翎的嘶吼,带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恐惧与破碎,同时炸响!
“放了他!”清晏的声音在颤抖,因毒发和激动而气力不继,却异常清晰,字字如冰珠砸地,“否则,你今日得到的只会是一具尸体!”为了增强威慑,她握剑的手故意加重力道,那道血痕顿时加深,更多的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剑锋,也染红了她嫁衣雪白的立领。
“住手!全部给朕住手!!”萧彻目眦尽裂,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所有的狠厉、算计、愤怒都在那不断扩大的血色面前土崩瓦解!他惊慌失措地挥舞着手臂,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调,“退下!都退下!把兵器放下!清晏!你把剑放下!我放!我放他走!我发誓!”
侍卫们面面相觑,迟疑着停下攻势,缓缓后退,但仍成包围之势。
清晏急促地喘息着,毒药带来的剧痛和失血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强撑着,目光越过纷乱的人群,贪恋地、深深地锁住那个同样被这一幕惊得面色惨白、正要不顾一切冲过来的玄色身影。
她用尽最后的气力,转过头,对着身边脸色铁青、眼神疯狂变幻的萧彻,低声说道,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让我……去跟他说几句话。就几句。”她看着萧彻眼中翻涌的暴怒与不甘,补充道,也是给予那虚幻的承诺,“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反悔。说完,我便回来。”
萧彻的脸色难看至极,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扼住喉咙的困兽,死死盯着她颈间刺目的红,又看向阶下那个让他恨入骨髓的男人。最终,那可怕的占有欲和对失去她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从牙缝里,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保证?”
清晏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得到这虚幻的、或许是最后的承诺,萧彻极其缓慢、极其不甘地松开了钳制她的手,但那阴毒如蛇的眼神,依旧死死缠绕着她,仿佛要将她每一寸举动都刻入骨髓。
清晏手一松,那柄沾着她鲜血的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而惊心的声响。她不再看萧彻,拖着那身沉重如枷锁的嫁衣,强忍着体内肆虐的剧毒和越来越模糊的视线,一步,一步,朝着玉阶之下,朝着那片由她引发的风暴中心,朝着她生命中最后、也是最亮的那束光,艰难地挪动脚步。
清晏手一松,那柄沾着她鲜血的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而惊心的声响。她不再看萧彻,拖着那身沉重如枷锁的嫁衣,强忍着体内肆虐的剧毒和越来越模糊的视线,一步,一步,朝着玉阶之下,朝着那片由她引发的风暴中心,朝着她生命中最后、也是最亮的那束光,艰难地挪动脚步。
体内的毒已然全面发作。剧烈的疼痛从五脏六腑蔓延开来,如同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体内攒刺,又像是有冰冷的火焰在灼烧她的经脉。视线开始模糊、重影,耳边的喧嚣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她咬破早已伤痕累累的下唇,更浓郁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用这尖锐的痛楚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墨玄翎早已不顾一切地想要冲上前,却被那些虽然停手却依然虎视眈眈的侍卫拼死拦在几步之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如同看着一件正在他面前寸寸碎裂的稀世珍宝,每一寸艰难的挪动都让他的心脏被狠狠攥紧、揉碎!他想喊她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喉咙哽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疯狂涌出眼眶。
就在这时,一点冰凉,轻柔地落在了清晏苍白如纸的脸颊上。
她恍惚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漫天飞雪,不知何时已悄然降临,并且越来越大。
起初只是零星几片,羞涩地探访这污浊的人间,转眼之间,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洁白无瑕的雪花,自灰蒙蒙的天空无声飘落,覆盖了猩红刺目的地毯,覆盖了冰冷坚硬的宫砖,覆盖了刀兵染血的痕迹,仿佛要以这纯粹的洁白,奋力掩盖、或者洗净这满场的权谋、背叛、胁迫与绝望。
又下雪了。
像极了那个寒冷彻骨却又让她遇见他的冬天,像极了他们初遇时,那场覆盖了天地、也仿佛覆盖了彼此命运的浩大飞雪。
回忆与现实在眼前交错,冰冷的雪花与体内焚身的毒焰交织。她忽然轻轻地、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虚弱得如同随时会消散在风中的蒲公英,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释然,与无尽深沉的、化不开的眷恋。在漫天席卷的洁白飞雪中,在所有人或震惊、或恐惧、或复杂的目光里,她朝着那个为她孤身犯险、踏破千山而来的人,努力地、颤抖地,伸出了自己苍白的手。
然后,毫无征兆地,一大口浓稠的、刺目的鲜血,猛地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噗——!”
鲜血如同怒放后凋零的红罂粟,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溅落在洁白的雪地上,也染红了她胸前华美繁复的凤凰刺绣,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所有的力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
世界开始天旋地转,所有的声音——风声、雪落声、惊呼声、嘶吼声——都迅速远去、模糊,最终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遥远的嗡鸣。视线迅速黯淡、收窄,最后只剩下漫天飞舞的、越来越密集的洁白雪花。她如同断了线的血色风筝,纤弱的身子向后软软倒去,那身如火嫁衣在雪地上铺展开,红得绝望,红得悲凉。
“清晏——!!!”
“晏儿——!!!”
两个男人撕心裂肺、肝胆俱碎的吼声,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哀嚎,同时冲破云霄,震碎了漫天飞雪!
墨玄翎双眼赤红如血,彻底疯魔!他挥剑斩开最后几个试图阻拦的侍卫,如同离弦之箭,不顾一切地狂奔而上!在她那抹刺目的红即将完全坠落在冰冷雪地的前一瞬,他终于赶到,伸出颤抖的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将她那迅速流失温度、轻得如同羽毛的身躯,紧紧、紧紧地接入自己剧烈起伏的怀中!
萧彻也在同一时间从高台上踉跄扑下,帝王的威仪荡然无存,他连滚爬爬,几次摔倒又挣扎爬起,狼狈不堪地冲到近前,伸手想去触碰清晏,却被她颈间那片仍在渗血的狰狞伤口和她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灼得猛然缩回手,只能徒劳地跪倒在雪地里,看着墨玄翎怀中那迅速凋零的人儿。
“清晏!清晏!睁开眼睛!看看我!是我!我来了!”墨玄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得几乎难以辨认。他温热宽大的手掌徒劳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她唇角不断涌出的鲜血,那鲜艳的红色灼痛了他的眼睛,更仿佛焚毁了他整个世界赖以存在的根基。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迅速变冷,冷得让他恐惧绝望,“别睡……求你……看着我……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回北凛,我带你回去啊!……清晏!清晏!”
“太医!快传太医!!把宫里所有的太医都给朕叫来!!快啊!!!”萧彻在一旁厉声嘶吼,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悔恨而扭曲变形,浑身抖如筛糠。他看着她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看着那刺目的红在她嫁衣上不断扩大,终于崩溃,“晏儿!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逼你了!我什么都答应你!我这就放了上官炤!我给他请最好的大夫!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别吓我……你别离开我……求你了……”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哪还有半分方才君临天下的模样。
清晏的视线早已涣散,一片模糊的灰白与飞旋的雪点。她似乎用尽了最后的生命力,努力地凝聚焦距,终于,勉强看清了上方那张被泪水、风霜和血污模糊了的、却依旧深刻在她灵魂里的俊颜。她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染着自己鲜血的、冰凉的手,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轻轻碰了碰他湿冷的脸颊,仿佛想替他擦去那滚烫的泪,却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别……哭……”她的声音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腑中挤出来,带着血沫的细微声响,“能……再见你……真好……”
“太医!太医怎么还不来!!!”墨玄翎疯狂地环顾四周,对着空旷的雪地嘶吼,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雪和死一般的寂静。他更紧地抱住她,徒劳地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迅速冰冷下去的身体,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砸在她苍白失色的脸上,与她的血混在一起,蜿蜒流下。
清晏的眼珠,极其缓慢、极其费力地转向一旁跪在雪地里、狼狈不堪的萧彻。她的目光平静得可怕,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接近于无的虚无,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阿彻……哥哥……”她用残存的最后一点清醒,履行这场以生命为代价的交易,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放……放了……我阿兄……求你……”
“放!我立刻就放!我亲自去天牢放人!我让太医院正去给他治伤!晏儿,你坚持住!你一定要坚持住!”萧彻忙不迭地点头,眼泪混着雪水流了满脸,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却在半空中颤抖着停下,不敢触碰。
得到这最后的承诺,她仿佛了却了人世间最后一件牵挂。目光重新回到墨玄翎的脸上,那目光深沉、眷恋、不舍,仿佛要用尽最后的光,将他的眉、他的眼、他脸上的每一处线条,都深深地、永久地刻入灵魂深处,带入下一个轮回。
“墨玄翎……”她再次唤他的名字,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却奇异地带上了一丝温柔的、近乎梦幻的笑意,以及无边无际的、令人心碎的遗憾,“我……后悔了……”
她顿了顿,积蓄着最后的气力,眼底闪过一丝微弱却璀璨的光芒,如同流星划过死寂的夜空:
“……好想……跟你……回去……”
话音未落,那一直强撑着的、染血的手,终于无力地、软软地垂落下去。
她唇边那抹极淡的、解脱般的笑意,永远地凝固在了苍白的唇角。
瞳孔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一点一点,缓慢地,彻底涣散、熄灭。最终,一滴清澈却冰凉的泪,从她缓缓阖上的眼角悄然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没入鬓边那早已被鲜血和泪水浸湿的乌黑发丝之中,消失不见。
漫天大雪,无声而狂暴地倾覆着。
覆盖了巍峨的宫阙,覆盖了猩红的地毯与血迹,覆盖了她那身如火般炽烈绽放又迅速凋零湮灭的嫁衣,也彻底覆盖了那两个男人瞬间被掏空、被粉碎、被埋葬的世界。
墨玄翎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抱着怀中那具迅速冰冷、再无生息的躯体,将脸深深埋进她冰凉染血的颈窝。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后终于崩溃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绝望而无声的哀嚎。滚烫的泪水奔涌而出,却再也暖不回她分毫。
萧彻瘫坐在冰冷的雪地里,目光呆滞地望着那抹刺目的红与白的交织,眼神空洞得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木偶。雪花落满他的帝冕、肩头,他却毫无所觉,只有嘴唇在无意识地、细微地颤抖着,一遍遍喃喃:“晏儿……我的晏儿……”
雪,越下越大。
恍如那年残破的城墙外,他们初见时,那场覆盖了天地苍茫,也仿佛宿命般覆盖了两人一生爱恨情仇的、浩荡无边的雪。
只是这一次,雪落无声,人寂无。
山河永寂,爱殇成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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