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沈知秋从烬京来了信。信上说,周青和李岩到了烬京。沈知秋把他们安排在书院教书。石头跟他们学认字,学得很快。陈渡说,石头现在能看整本地脉图了。沈知秋还说,崔秉文的第四本书写完了,叫《连山》,写各地怎么连起来的。沈知秋打算把书送到各地去。萧烬把信看完,递给谢玄。谢玄看了,说:“崔秉文写得比沈知秋快。”萧烬说:“他以前是保鼎派的。保鼎派的人,写东西快。”谢玄说:“为什么?”萧烬说:“因为他们写的东西,都是想好了才写的。想了几十年,写出来就快。”谢玄说:“对。想了几十年,写出来就快。”他停了一下,说:“萧烬。你父亲也想了几十年。可他没写。”萧烬说:“他写了。他写在我身上。”谢玄看着他。他说:“对。他写在你身上。”
二月初十,西陵下了第一场春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灰白的云层里落下来,打在麦田里,麦苗在雨里轻轻晃。萧烬站在渠埠头,看着雨落在渠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谢明烛站在他旁边。她手里撑着那把旧油纸伞,伞面上的桐油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纸。萧烬说:“伞破了。”谢明烛说:“还能用。”萧烬说:“换一把。”谢明烛说:“不换。这把是你去年给我买的。”萧烬说:“去年买的,用一年了。”谢明烛说:“再用一年。”萧烬说:“用一辈子。”谢明烛看了他一眼。她说:“一辈子很长。”萧烬说:“不长。跟种地一样。一年一年地种,就一辈子了。”谢明烛说:“那你种多少年?”萧烬说:“种到种不动为止。”谢明烛说:“种不动了怎么办?”萧烬说:“看别人种。”谢明烛说:“别人种不动了呢?”萧烬说:“还有别人。人死了,地还在。地还在,就有人种。”谢明烛说:“你信。”萧烬说:“信。”谢明烛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雨落在伞面上,沙沙地响。她说:“烬。麦子出苗了。”萧烬说:“出了。”谢明烛说:“你父亲等到了。”萧烬说:“等到了。”谢明烛说:“你母亲也等到了。”萧烬说:“等到了。”谢明烛说:“我还在。”萧烬说:“在。”谢明烛说:“那就好。”她靠在他肩上。伞遮着两个人。雨落在伞上,沙沙地响。渠水在底下流,哗哗地响。麦田在雨里,绿着。绿着,就活着。
二月十五,马骧从西域来了。这次他带了两百匹马,五百把铁犁,还有一百个西域匠人。马骧跳下马,对萧烬说:“西域的马家铁矿今年出铁比去年多了三倍。家主让我问你,西陵要不要?”萧烬说:“要。有多少要多少。”马骧说:“家主还说,西域的商路修通了。从西陵到西域走十天,比去年快了一半。秋天他带车队来接粮。”萧烬说:“让他来。今年的粮比去年多五成。”马骧说:“那铁呢?”萧烬说:“铁换粮。一石换一石。”马骧说:“你去年也是这个价。”萧烬说:“今年还是这个价。”马骧说:“你不涨价?”萧烬说:“不涨。价涨了,铁就贵了。铁贵了,农具就贵了。农具贵了,种地的人就少了。种地的人少了,粮就少了。粮少了,大家都饿。”马骧看着他。他说:“你比去年会算账了。”萧烬说:“跟谢明烛学的。”马骧说:“她教得好。”萧烬说:“教得好。”
二月二十,河东李继勋来了信。信上说,煤挖得比去年多,河东的煤堆得像山。他问萧烬,西陵的粮什么时候能运过去。萧烬回信说,麦子还有两个月熟。熟了之后,先运烬京,再运河东。李继勋回信说,他等着。他还说,崔秉文的书在河东传开了。河东的读书人看了,有的骂,有的赞。骂的说是妖书,赞的说是真话。可不管骂的赞的,都看了。看了,就知道鼎是什么了。李继勋还说,河东的煤窑今年招了五千人。五千人里有一半是烬京跑过去的。他们到了河东,有活干,有饭吃,有屋子住。李继勋说,他学西陵的规矩,给煤工分地,种粮种菜。煤工有了地,就不跑了。
二月二十五,谢明烛的第四本书写完了。写完那天,她把炭条搁在窗台上,把最后一页纸合上,靠在矮榻上歇了很久。萧烬走进来,看见她闭着眼,以为她睡着了。他正要退出去,谢明烛说:“写完了。”萧烬走过去。他拿起那沓纸,翻了翻。上面写满了字,有的一笔一划很清楚,有的歪歪斜斜,是他口述时记的。他把纸放回去。谢明烛说:“封面还没写。”萧烬说:“想好了吗?”谢明烛说:“想好了。”萧烬说:“叫什么?”谢明烛说:“叫《连法》。”萧烬说:“连法。”谢明烛说:“对。把人连起来的方法。”萧烬说:“好。”谢明烛说:“你帮我写封面。”萧烬说:“我字丑。”谢明烛说:“丑字好。丑字实在。”萧烬去堂屋拿了一块旧木板,用炭条在上面写了两个字:“连法”。字是歪的,可笔画很重。他把木板拿进来,给谢明烛看。谢明烛看了看,说:“好。就这个。”她把木板放在枕边,闭上眼。萧烬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握了一会儿,她的手暖了些。
三月初,西陵的麦田全绿了。一千二百亩麦子,从城东到城北,从渠边到坡上,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麦浪从东涌到西,从南涌到北,像一片绿色的海。萧烬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绿。他伸手掐了一根麦苗,放在掌心里看。麦苗已经长到五寸高了,叶子宽了,颜色深了,根扎得深。他把麦苗放回土里,用手按了按。他站起来。谢明烛站在田埂上等他。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脖子上围了一条灰布围巾。她的脸冻得有点红,可眼睛还是亮的。萧烬走过去。谢明烛说:“麦子长得好。”萧烬说:“好。”谢明烛说:“今年比去年好。”萧烬说:“明年更好。”谢明烛说:“你老说明年更好。”萧烬说:“因为明年确实更好。”谢明烛说:“那你明年还种?”萧烬说:“种。”谢明烛说:“后年也种?”萧烬说:“种。”谢明烛说:“一直种?”萧烬说:“一直种。”谢明烛伸出手。萧烬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可没有缩。两人站在田埂上,看着麦田。麦浪在风里一层一层地涌,涌向天边。谢明烛说:“烬。麦子绿了。”萧烬说:“绿了。”谢明烛说:“地不荒。”萧烬说:“地不荒。”谢明烛说:“人不跪。”萧烬说:“人不跪。”谢明烛说:“那就好。”她靠在他肩上。风吹过来,麦苗在风里轻轻晃。渠水在城墙外面流,哗哗的,很远,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