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西陵来了三个从南边逃来的人。

那天傍晚，萧烬正在铁匠铺里淬火。锄头打好二十把，还剩最后一把。他把烧红的锄头夹出来，往水桶里一按，水嗤地一声冒起白汽，雾腾腾地罩了半间屋子。他等汽散了，把锄头提出来看。刃口青幽幽的，淬得正好。他把锄头搁在架子上，转身往外走，打算去渠边洗手。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老鲁侄子从东门方向跑过来，步子急，手里还攥着缰绳。老鲁侄子跑到跟前，喘着气说：“来了三个人。从南边来的。一个男的，两个女的。男的受了伤，腿上烂了一块，走不动了。守在门口，不敢进来。”

萧烬说：“先带进来。”

老鲁侄子把那三个人领到讲堂。萧烬走进去时，三个人坐在门口的长凳上。男的二十七八岁，瘦得颧骨凸出来，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左腿裤管卷到膝盖上面，小腿上有一块巴掌大的疮口，边缘发黑，中间流着黄水。他靠着墙，眼睛半睁着，看见萧烬进来，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两个女的，一个年纪大些，四十来岁，头发花白，手里攥着一个包袱。一个年轻，二十出头，脸色蜡黄，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脸瘦得像只拳头。

萧烬蹲下来，看那男人腿上的疮口。他说：“多久了？”男人说：“半个月。从南边跑出来的时候，在野地里摔了一跤，腿磕在石头上。没药，烂了。”萧烬说：“半耳人。去叫半耳人，拿草药来。”半耳人从厨房方向跑来，蹲下看了一眼疮口，说：“得清创。再烂下去，腿保不住。”男人说：“保不住就锯。我爹就是锯腿死的。可我得活着。我女人和孩子还等着。”萧烬说：“先别锯。清创，上药。能保就保。”半耳人去拿草药，萧烬让老鲁侄子去粮仓领了一碗稠粥。男人接过粥，手抖得端不住碗。年轻女人把孩子放在长凳上，接过碗，喂给男人。男人喝了两口，咳起来，粥从嘴角淌下来。他咽了咽，继续喝。喝了半碗，他把碗推开，说：“够了。给她们吃。”年轻女人摇头，说：“你吃。你吃了才有力气。”男人说：“我吃够了。你吃。”年轻女人把碗递给年纪大的妇人，妇人接过去喝了两口，又把碗递给年轻女人。年轻女人把碗底剩下的粥刮了刮，喂给孩子。孩子闭着眼，嘴动了动，咽了。

萧烬看着三个人分一碗粥，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谢明烛身边。谢明烛站在讲堂门口，手里拄着萧烬给她削的那根细拐杖，看着那三个人。萧烬说：“南边来的。那个男的腿上烂了，走不动。两个女的，一个是媳妇，一个是娘。”谢明烛说：“南边哪个地方？”萧烬说：“等他们吃了东西再问。”

等三个人都喝了粥，半耳人把男人的疮口清了，敷上草药，用干净布裹好。男人疼得满头大汗，咬着牙没喊。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坐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男人的腿。等布裹好了，萧烬蹲下来，说：“你叫什么名字？从南边哪个地方来？”男人说：“我叫郑石。南边淮州人。这是我媳妇郑刘氏，这是我娘。”他喘了一口气，说：“南边那个假皇帝叫朱崇，占了淮州、江州、湖州三府。他原是淮州的一个盐枭，趁鼎碎国乱的时候，自己拉了一帮人，占了三府，自称皇帝，国号‘大盐’。他收税收到骨头里。种一亩地，交三成粮。养一只鸡，交两只蛋。生一个孩子，交五百文人头钱。交不出来就抓人，抓了去盐场做苦工。我爹就是在盐场累死的。我娘带着我媳妇和孩子逃出来，我断后。跑的时候摔了腿。”萧烬说：“你们怎么知道西陵？”郑石说：“看了崔秉文的书。一个行商带过去的。书里写西陵有地种，有活干，有书读。不收人头税，不收粮税。我就带着她们来了。”萧烬说：“你们走了多久？”郑石说：“二十天。从淮州走到烬京，走了十五天。从烬京坐船走渠，五天到西陵。”萧烬说：“烬京有人接你们？”郑石说：“有。一个姓沈的先生，给我们喝了粥，指了船。他说西陵在渠西头。我们就来了。”萧烬说：“姓沈的先生是沈知秋。他是烬京管事的人。”郑石说：“他是好人。他给每一个从南边来的人都喝粥。他说西陵有地，来了就有活干。”萧烬说：“对。有地，有活干。你先把腿养好。养好了，去城东看地。看中了哪块，跟常平登记。种三年，地就是你的。”郑石说：“真的？”萧烬说：“真的。西陵说话算话。”郑石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他的眼睛红了。他把脸转过去，看着墙。年轻女人低下头，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年纪大的妇人握着儿子的手，攥得很紧。

当晚，萧烬把三个人安排在城东旧宅里。郑石腿不能动，半耳人给他搬了一张矮榻。郑刘氏抱着孩子坐在榻边，郑石他娘去厨房领铺盖。萧烬回到纸坊时，谢明烛还没睡。她靠在矮榻上，手里攥着炭条，膝上的木板搁着半页纸。她看见萧烬进来，说：“郑石怎么样？”萧烬说：“敷了药。半耳人说，烂得不深，能保住。”谢明烛说：“南边那个假皇帝，叫什么？”萧烬说：“朱崇。原来是个盐枭。趁乱占了三个府，自己封了皇帝。收税收到骨头里。种一亩地交三成，生一个孩子交五百文。交不出来就抓去盐场做苦工。”谢明烛沉默了一息。她说：“盐枭出身，收了盐场，自己当皇帝。他收那么重的税，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坐不稳。坐不稳，就得抢。抢得越凶，人跑得越多。人跑光了，他就完了。”萧烬说：“对。郑石一家跑了，别人也会跑。跑光了，朱崇就剩一个空壳。”谢明烛说：“他跑出来多少人？”萧烬说：“郑石说，光他们那个村，就跑了一半。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老人。”谢明烛说：“那他们往哪跑？”萧烬说：“往烬京跑，往西陵跑，往河东跑。哪里能活就往哪里跑。”谢明烛说：“西陵能收多少人？”萧烬说：“有多少收多少。地够，水够，活够。”谢明烛说：“朱崇会不会打过来？”萧烬说：“他不敢。南边到西陵隔着烬京。烬京有沈知秋，有议事堂，有周氏管粮。朱崇要打，得先过烬京。他过不去。”谢明烛说：“万一他绕路呢？”萧烬说：“绕路走河东。河东有李继勋。五万边军等着他。”谢明烛说：“那西陵呢？”萧烬说：“西陵不用怕。西陵有渠，有水，有粮。他来了，也站不住。”谢明烛说：“你算过了。”萧烬说：“算过了。虞衡走南边商路的时候，把南边的地形画了一张图。我看过了。朱崇那点人，打不过来。”谢明烛说：“那就好。”她把炭条搁在木板上，把纸收起来。她说：“烬。我想写第五本书。”萧烬说：“写什么？”谢明烛说：“写南边的事。写朱崇怎么收税，人怎么跑，西陵怎么收人。写下来，送到各地去。南边的人看了，就知道往哪跑。西陵的人看了，就知道南边的事。”萧烬说：“好。你写。”谢明烛说：“我写不动了。你帮我。”萧烬说：“我帮你。你口述，我记。”谢明烛说：“好。”她闭上眼，歇了一会儿。萧烬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握了一会儿，她的手暖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