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萧烬带着郑石他娘去了城东。郑石的娘站在坡上,看着田里的麦苗。麦苗已经长到六寸高了,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她看了很久。她说:“这么多地。这么多麦子。都是你们自己种的?”萧烬说:“自己种的。来了就种。种了就是自己的。”郑石的娘说:“我种了一辈子地。淮州的地是沙地,种什么都不长。这里的地是黑的,肥的。种什么长什么。”萧烬说:“你选一块。看中哪块,跟常平登记。开春下种,秋天收粮。”郑石的娘说:“我选坡下靠渠边那块。水近,好浇。”萧烬说:“好。”常平跑过来,掏出炭条和破纸,在图上画了个框,写上“郑石”。郑石的娘看着那个框,看了很久。她说:“这地以后就是我们的了?”常平说:“种三年,就是你们的。”郑石的娘说:“我种。我儿子腿好了就种。我媳妇也能种。孩子长大了也能种。”常平说:“对。一家人都能种。”郑石的娘把框看了又看。她说:“我活了五十四年,头一回有地。”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攥在手里。土从指缝里漏下去,细得像面。她松开手,土块掉在地上,碎了。她站起来,往旧宅走。她走得很慢,可步子很稳。
三月下旬,郑石的腿好了一些。他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几步了。半耳人每天给他换药,疮口在收,边缘长出了新肉。郑石他娘和郑刘氏在城东选了地,开始翻土。赵大过来帮忙,一上午翻了两亩。郑石他娘说:“够了够了。剩下的我自己翻。”赵大说:“你翻得慢。我帮你翻完。”郑石他娘说:“你有你的地要翻。”赵大说:“我的翻完了。今年地松,不用深翻。”郑石他娘说:“那谢谢你。”赵大说:“不用谢。都是西陵的人。”郑石的娘愣了一下。她说:“我是西陵的人了?”赵大说:“来了就是。有地种,有活干,就是。”郑石的娘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翻土。她的背弯得很低,可锄头抡得很有劲。
四月初,谢明烛的第五本书开始写了。她靠在矮榻上,膝上铺着木板,木板上放着裁好的西陵纸。她手里攥着一截炭条,炭条一头裹着布。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萧烬坐在堂屋里削木头,削一会儿就走到里间门口看她一眼。谢明烛听见脚步声,不回头,只说:“我没睡着。写呢。”萧烬说:“我知道。你写。”他站一息,回堂屋继续削木头。他削的是一把小木勺。勺头圆圆的,勺柄细细的,磨得很光。他削完了,拿进去给谢明烛看。谢明烛看了看,说:“给孩子的?”萧烬说:“郑石家那个孩子。一岁多,瘦。用这个喂粥,好喂。”谢明烛说:“你比我细心。”萧烬说:“你写书。我削勺子。各做各的。”谢明烛说:“对。各做各的。”她把小木勺搁在枕边,继续写。
四月初五,沈知秋从烬京来了信。信上说,郑石一家到烬京那天,他就知道南边出事了。他已经派了两个人去淮州方向打探。打探的人还没回来,可路上碰到的逃难的人越来越多。从南边来的,有淮州的,有江州的,有湖州的。他们都说朱崇的税太重,活不下去。沈知秋说,他在烬京渠口又加了两个粥棚,每天放三顿粥。粥棚的粮不够,得从西陵调。萧烬把信看完,递给谢玄。谢玄看了,说:“南边的事,比郑石说的严重。”萧烬说:“严重多少?”谢玄说:“一个村跑一半,三个府都跑一半,就是几十万人。几十万人往北跑,烬京收不住。”萧烬说:“那就往西陵分。”谢玄说:“西陵收得住?”萧烬说:“收得住。今年新开的八百亩地,加上坡上那两百亩,一共一千亩。种一季麦子一季豆子,够养活两千人。明年再开一千亩,后年再开一千亩。五年之后,西陵能养活一万人。”谢玄说:“一万人够吗?”萧烬说:“不够就再开。西陵的地多,水够,人勤。开多少地,养活多少人。”谢玄说:“那朱崇呢?”萧烬说:“他收税收到骨头里,人跑光了,他自己就垮了。不用打,他自己就垮了。”谢玄说:“你算过了。”萧烬说:“算过了。谢明烛算的。”谢玄说:“她算得准。”萧烬说:“准。”
四月中,麦子抽穗了。一千二百亩麦子,穗从叶鞘里钻出来,绿油油的,上面挂着细小的白花。风一吹,白花落下来,像一层薄雪。萧烬站在田埂上,看着麦田。麦浪在风里一层一层地涌,从东涌到西,从南涌到北。他听见麦浪的声音,哗哗的,像水在流。郑石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看着麦田。他看了很久。他说:“我种了二十八年地,头一回看见这么好的麦子。”萧烬说:“地好,水好,人勤。麦子就好。”郑石说:“我那块地,明年也种麦子。”萧烬说:“种。种了就是你的。”郑石说:“我媳妇和我娘已经在翻了。翻完了晒一晒,下种。”萧烬说:“好。”郑石说:“萧烬。我有个事想跟你说。”萧烬说:“说。”郑石说:“我在南边的时候,认识一个人。他是朱崇手下的一个文书,管粮账的。他也不想干了。他想跑,可他跑不了,他全家都在朱崇手里攥着。他跟我说,朱崇的粮只够吃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他就得抢。抢不到,他的兵就散了。”萧烬说:“你怎么知道?”郑石说:“他写信告诉我的。他信里说,朱崇的兵已经三个月没发饷了。再不发,就要哗变。”萧烬说:“这个文书叫什么?”郑石说:“叫陈平。他是我表弟。他识字,会算账。他想来西陵。可他不敢跑。他跑了,他爹娘就得死。”萧烬沉默了一息。他说:“你给他写信。告诉他,西陵收他。他来了,有地种,有活干,有书读。他爹娘,我们想办法接出来。”郑石说:“真的?”萧烬说:“真的。西陵说话算话。”郑石说:“那我写。我写给他。”萧烬说:“写。写完了,让沈知秋派人送。”郑石说:“好。”
四月末,郑石的表弟陈平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五个人,都是朱崇手下的文书和粮官。他们趁夜跑出淮州,走了十五天,到了烬京。沈知秋把他们送到西陵。陈平见到郑石时,跪下来磕了个头。郑石把他拉起来,说:“别磕。西陵不兴这个。”陈平站起来,看着郑石,说:“表哥。你瘦了。”郑石说:“瘦了。可活着。”陈平说:“我爹娘还在淮州。朱崇把他们关在盐场里。”郑石说:“萧烬说,想办法接出来。”陈平说:“怎么接?”萧烬从外面走进来。他说:“怎么接,慢慢想。你先住下。有地种,有活干。你爹娘的事,等你在西陵站稳了,我们再想办法。”陈平说:“你是萧烬?”萧烬说:“我是。”陈平说:“我看了崔秉文的书。我以为你是个老头。没想到你这么年轻。”萧烬说:“年轻好。年轻能干活。”陈平说:“我也能干活。我会算账。粮账、盐账、税账,我都会。”萧烬说:“那你去烬京。沈知秋那边缺算账的。”陈平说:“烬京远吗?”萧烬说:“不远。走渠,三天到。”陈平说:“那我先去西陵看看。”萧烬说:“看。”
陈平在西陵住了三天。三天里,他看了田、渠、井、书院、铁匠铺、打谷场、粮仓。他看得比谁都仔细。他在田边蹲下来,捏了一撮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他说:“好土。”他在渠边蹲下来,用手舀了一捧水,对着日头看。他说:“好水。”他在书院里听了半堂课。谢明烛讲的是地脉和井的关系。陈平听完,说:“讲得比我好。”谢明烛说:“你讲什么?”陈平说:“我讲算账。粮账、盐账、税账。”谢明烛说:“那你去烬京。沈知秋那边缺算账的。”陈平说:“我去。”他转身对萧烬说:“萧烬。我有个事跟你说。”萧烬说:“说。”陈平说:“朱崇的兵快散了。他撑不过今年。他撑不过,他那三个府就是空的。空的地,得有人种。空的人,得有人管。”萧烬说:“你想说什么?”陈平说:“西陵得派人去。把南边三个府收了。收了地,收了人,收了粮。不收,就便宜了别人。”萧烬说:“谁去?”陈平说:“我去。我熟悉南边。我知道朱崇的粮仓在哪,盐场在哪,兵营在哪。我带路。”萧烬说:“你一个人去?”陈平说:“我带沈知秋的人去。先探路。探清楚了,再定。”萧烬说:“好。你跟沈知秋商量。”陈平说:“我明天去烬京。”
陈平走的那天,萧烬送他到渠埠头。陈平上了船,回头对萧烬说:“萧烬。我看了崔秉文的书,觉得西陵是个好地方。可我来了之后,觉得比书上写的还好。”萧烬说:“哪里好?”陈平说:“书上写西陵有地种,有活干,有书读。可书上没写,西陵的人不问你从哪来,不问你以前干过什么。来了就是西陵的人。”萧烬说:“这不用写。来了就知道。”陈平说:“对。来了就知道。”他跳上船。船篙点水,船顺着通济渠往东去了。帆升起来,补丁在夕阳里泛着暖黄的光。萧烬站在埠头上,看着船消失在渠的拐弯处。谢明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说:“他会回来。”萧烬说:“会。”谢明烛说:“你怎么知道?”萧烬说:“他看了书,来了西陵。看了西陵,去了烬京。看了烬京,他会回来。”谢明烛说:“回来做什么?”萧烬说:“回来收南边。回来种地。回来活着。”谢明烛说:“像你一样。”萧烬说:“不像我。像他自己。”谢明烛说:“对。像他自己。”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可她的手在用力。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她说:“烬。麦子抽穗了。”萧烬说:“抽穗了。”谢明烛说:“地不荒。”萧烬说:“地不荒。”谢明烛说:“人不跪。”萧烬说:“人不跪。”谢明烛说:“那就好。”她松开手,慢慢往纸坊走。萧烬跟在她后面。风吹过来,麦穗在风里轻轻晃。田埂上的新草在风里摇。渠水在城墙外面流,哗哗的,很远,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