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安把水杯放回桌上。
他抬起头看着苏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根绷久了的弦,终于被松开了一点:
“苏市长,我在清溪镇干了十几年,镇上的情况我比你了解。那些采砂的事,有些也不是我能管的,我该做的都做了,能做的也都做了。”
“你认识周顺发吗?”
何平安的表情变了一下。
窗户开着,风吹动了桌上的几张纸,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认识,他是镇上顺发砂石的老板,打过几次交道。”
苏晴站起来:
“何平安,贺永年家的房子已经裂到了不能住人的程度。如果你真觉得那是自然沉降,我建议你再去看一眼。看完之后,如果你还觉得是自然沉降,那我们再找其他部门来鉴定。”
何平安没有回答。
苏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像是椅子被往后推了一下,然后又停住了。
走出派出所,苏晴站在台阶上,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初春的风裹着河岸边的湿气迎面扑来:
“姜所长,长河砂石和顺发砂石这两家厂,你安排人盯住。他们现在肯定还在采砂,何平安说的‘晚上再说’四个字,就是最好的证据。”
她说完,朝贺永年家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越过那些沉默的屋顶和刚抽芽的杨树,看到了远处那片灰白色的河床——那些裂缝还没有被填补,但已经有人在开始测量它们的宽度了。
何平安在苏晴离开之后,并没有像他自已说的那样“再去看一眼”贺永年家的裂缝。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水杯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反复了两三次之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他说了一句话:“晚上别动了,有人来了。”
然后就挂了。
他没有说“有人来了”是指谁,也没有说“晚上别动了”是为什么,但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听懂了,没有追问。
这个电话是姜怀远的人在派出所对面的电话线杆上装了一台小型信号采集设备捕捉到的。
信号采集设备不是什么高科技的东西,就是一个可以记录附近一定范围内所有信号活动的小盒子,放在电线杆的横担上,用黑色胶带缠了几圈,跟那些旧的电线接头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何平安的座机信号在上午十点四十三分的时候被捕捉到了一次短暂的向外拨号。
苏晴收到这个信息的时候正在回青川的路上。
她让姜怀远把车停在路边,接过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看了一遍。
何平安打完那个电话之后,当天晚上,清河上没有出现任何采砂的动静。
顺发砂石和长河砂石的场院都黑着灯,周顺发和郑长河两个人也都没有露面,像是那些在河床阴影里移动的铁耙和抽砂泵一夜之间被收回了岸边,又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开关,把整条河的声音都关在了水面以下。
但第二天晚上,何平安没有再打电话。
而清河的河面上,又重新亮起了几盏微弱的灯,像几只瞌睡虫的眼睛,半闭着,在夜幕和灯光的缝隙里一明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