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是上次编筐的老人。

他正在抽一袋旱烟，烟气在午后的光线下缓缓上升，散开成一团薄薄的雾。

他看到苏晴走过来，把手里的烟杆在鞋底磕了磕：

“那几块砖拿去检测了？那是杜山月供的砖，不是他嘴里说的那个批次。”

苏晴停住脚步：

“您上次不是说你没有保留合同吗？”

“我是没有合同。但我有那批砖留在院子里的边角料，一直没扔，堆在墙角，想着说不定哪天能用上。”老人站起来，在台阶边沿磕了磕烟灰，把烟杆收进口袋里，“你要看的话，可以去看。它们就在墙角那儿堆着，没动过。”

苏晴跟着他走了几步，在一段围墙的转角处停下来，墙角堆着一小堆碎砖，约莫十几块，有的已经风化成浅灰色了。

她蹲下来，拿起一块，触感松散，仿佛随时会从指缝间碎成沙粒：

“这批碎砖放了多久？”

“一年多了。那时候盖完房，剩下一些碎砖没清走。后来觉得丢了可惜，就一直堆着。你拿去做检测吧，检测结果出来之后，这些碎砖和杜山月说过的那些标准，就能对上了。”

苏晴把几块碎砖装进另一个袋子里，站起来：

“大爷，谢谢您。这批砖我会带走做检测，如果有结果，会通知您。”

老人把烟杆从口袋里掏出来，没有点上，只是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件已经很久没有点燃过的旧工具：

“苏市长，砖我可以留着，但建起来的房子，不会替他翻修。”

苏晴上车之后，把两袋砖放在后座，姜怀远发动车子，驶出了柳溪镇。

后视镜里，那棵大枫树的树冠正在慢慢变小，像一幅被折叠起来的画，边角还露着一条暗黄色的地平线。

回到青川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苏晴把那两袋砖放在办公室墙角，没有急着拆开。

她坐下来，拿出笔记本，把今天的收获记了下来——方秋声保留了第二批碎砖，老人保留了第一批碎砖，两批砖的质量差异明显，正好可以对应到杜山月不同批次的供货记录上。

她在日期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合上笔记本，第二天一早，苏晴把那两袋砖送到了市局的技术科，请他们做质量检测，重点对比两批砖的强度、尺寸和外观指标是否一致，以及是否存在明显的质量缺陷。

苏晴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姜怀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封面是柳溪镇工商所的抬头。

“苏市长，杜山月的建材供应站最近有一些工商变更记录。他前几天变更了经营范围，删除了‘建材生产’这一项，只保留了‘销售’一项。变更时间是赵守义承诺整改的第三天。”

苏晴接过那份文件翻了翻：

“他删了‘生产’这一项，说明他可能在准备把质量问题的责任往供应商身上推。砖和水泥不是他自己生产的，他只是销售，质量有问题可以推给生产厂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