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县纪委的反馈比预想的来得要快。
第三天下午,苏晴接到了县纪委一个姓韩的副书记的电话。
声音不高,语气平稳,像在说一件已经反复琢磨过的事。
“苏市长,你送来的材料我们看了。马坡镇那边,我们派人去了一趟,找了陆怀山谈了话。他说那片坡地的征用手续是完备的,村民大会确实开过,虽然没有签到表,但他认为那只是工作上的疏忽。马家村那几个村民的反对意见,他说他当时也听到了,但觉得是少数人的意见,不影响整体决策。”
苏晴握着听筒,感觉到对方的语气在“疏忽”两个字上微微停顿了一下:
“你们看了马秋生交到镇上的那份反映材料吗?”
“看了,陆怀山说那份材料他确实收到了,也做了批示,让下面的人去处理了。但下面的人没有处理到位,这是他的失职,他承认这一点。至于补偿款,他说正在走流程,项目完工后会统一结算。”
“韩书记,马家村的祖坟被推平之后,村民的骨头是在路边捡了三天才捡完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苏市长,基层工作有时候确实存在这样的情况。陆怀山承认他在程序上做得不够细致,但他坚称这个项目本身是合法的,是镇里经过反复研究后确定的发展计划。我们目前没有发现明显的违规线索,如果后续有新情况,会再跟你沟通。”
苏晴挂了电话。
窗外的光线从灰白色变成了浅金色,她坐在桌前,把听筒放回座机上。
陆怀山已经对县纪委的来访做出了回应,他用“疏忽”和“失职”这两个词把自已的失误隔离开来,把责任推给了下面的人。
那片坡地上的四代人骨头,被“流程”两个字盖住了。
苏晴拿起手机,拨了马守田的号码:
“马老支书,县纪委的人去过马坡镇了,跟陆怀山谈了话。他说那片坡地的征用手续是完备的,村民大会的事是‘工作上的疏忽’,补偿款正在走流程。你知道县纪委的人有没有找过村里人问话?”
马守田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没有。县纪委的人来的时候,直接去了镇政府,没有到村里来。我也是听镇上的人说的,说上面来人了,跟陆书记谈了话,然后就走了。”
苏晴想到马秋生坐在柴房木桶上交叠的双手,想到马德水坐在茶馆木椅上握紧茶杯的指节,他们的声音已经递到了县纪委的案头。
她不知道县纪委的调查会不会深入下去,但她知道,如果陆怀山以为交出一份会议记录就能把整件事翻篇,那他还没有见过真正的复写纸——那些压在箱底的亲笔信、那些在柴房里被反复叠好的证词,会一页一页地往上递,直到翻过那道折痕为止。
苍梧县纪委的反馈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水面泛了几圈涟漪之后,又恢复了平静。
苏晴坐在办公室里,把那通电话的内容反复想了几遍。
陆怀山用“疏忽”和“失职”把问题挡回去了,县纪委没有继续往下深挖。
她不知道这是县纪委的判断,还是陆怀山提前做了工作。
但无论如何,那条路暂时走不通了。
第二天一早,苏晴把姜怀远叫到办公室:
“你再去一趟马坡镇。这次不用去镇政府,也不见陆怀山。你去找马守田和马秋生,告诉他们县纪委的调查已经结束了,陆怀山把问题定义为‘工作上的疏忽’。
问他们,除了那片坡地的祖坟问题,骆长庚在马坡镇还有没有别的项目?有没有别的村子也遇到类似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