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吹动墙边那棵柿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晴站起来,伸出手,赵明山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又松开了。
他的手掌很粗糙,像一个长期握工具的人,皮肤上还残留着被风雨磨出来的硬茧。
苏晴转身走出院门的时候,风变得大了一些,把老槐树的枝条吹得哗哗作响。
那扇院门在她身后重新合拢,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苏晴沿着村道走回停车的地方,路边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风一吹就落了满地的碎影。
远处的山坡上,能看到一片林地被砍伐后留下的空地,在周围深绿色的树冠中间,颜色明显偏浅,像一块正在缓慢变淡的旧画布,边缘的锯齿线已经被人用刀重新描过一遍了.....
赵明山签过字的书面材料是在第三天下午送到苏晴手里的。
他没有亲自来青川,托镇上一位跑运输的司机带来的,装在牛皮纸信封里,封口用透明胶带封了两道,封口处贴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写着“苏市长收”三个字。
苏晴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几页纸,确认材料已按她要求的格式完整提供,其中包含了承包合同的复印件、他自己手写的情况说明、当时被打伤后到卫生院就诊的诊断书复印件、以及一张他拍的林地现状照片——照片里是一大片被砍光的山坡,树桩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排被截断的手指。
苏晴把那份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收进龙溪镇的卷宗里。
她把赵明山的证词、合同复印件、诊断书和照片,按照她需要的顺序理好,轻轻对齐边缘,在办公桌上翻看了一遍。
照片上那些树桩排列得很整齐,像是被人一棵一棵地数过、砍倒、拖走,留下等距的截面,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阳光照得到的位置,像是给下一批树空出位置。
她合上卷宗,放进了抽屉里。
第二天上午,苏晴和姜怀远开车去了龙溪镇。
这一次她没有进村,直接把车开到了镇上的木材加工厂门口。
厂区在镇子北边的公路旁边,占地不小,门口堆着一垛垛已经锯好的板材,有些摞得很高,用塑料布盖着。
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
“龙溪木材加工厂”。
苏晴在门口停下车,她刚下车,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厂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你找谁?”
“你是林守义?我是青川市公安局的。龙溪村那片林地的承包合同,有些情况想跟你核实。”
林守义把手里的文件夹换了只手,声音不紧不慢:
“那片林地的事,合同是正规签的,租金也付了一部分。如果村里觉得有问题,可以走法律途径,不用让市里的人来查。”
“合同签了之后,你砍了多少树?卖了多少钱?这些都有记录吗?”
林守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砍了多少树是正常经营,合同上写得清楚,承包期内我可以对林地内的经济林木进行合理采伐。至于卖了多少,那是我的商业秘密。”
“合同里写的承包期是二十年,租金两万一年,分十年付清。你砍了将近一年的树,卖木材的收入已经远远超过承包费的总额了。你说‘合理采伐’,那‘合理’两个字的具体标准,你能提供依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