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番话说完，张家良拿起面前的热毛巾，擦了擦嘴角，随后发出一声长叹。

“小周啊，你说的这些，老头子我在这行做了三十年，见得太多了。”

张家良转动着手里的茶杯，语气低沉：

“现在的港岛，巡捕房归港督管，律政司......其实最终也是英国佬当家。”

“九七回归是没错，可毕竟还没到不是？”

“所以，港城这表面上讲人权、讲法治，背地里依然是殖民地那一套主子和买办的规矩。”

“在那些洋大班的眼里，中环是他们的后花园。”

“华人律师要想混出头，以前还有可能抓住机会。”

“可现在，要么像托马斯·林那样，改个洋名，摇着尾巴替他们做脏活。”

“要么，就只能接一些小门小户的民事纠纷，打打离婚官司，分分家产。”

“你想涉足跨国并购、国际专利这种核心业务？不可能的！”

何耀华叹了口气。

随后，他看向周宏宇，神色中满是惋惜：

“小周，你确实是个好苗子。”

“按你的天资，如果在公平的环境里，五年之内必定能成为大中华区数一数二的涉外大律师。”

“但在这座岛上，在现在的规矩下，你得罪了整个英资抱团的联盟，想翻身，确实太难了。”

张家良点了点头。

“不过，我看啊，若是等到一九九七。”

“待红旗在中环升起来，驻军进驻，这里的规矩彻底变了，华人绝对就能真正能挺直腰杆做大生意。”

“可现在才是一九九二年。”

“距离九七，还有整整五年时间啊！”

周宏宇听到这番话，身子微微晃了晃。

五年！

人生能有几个五年？

尤其是对于一个刚刚起步、正处于事业黄金上升期的青年法务人才来说。

五年没有案子接，五年被边缘化在杂物间里看报纸扫地，绝对会让自己原本锐利的专业技能也会被彻底磨平、荒废。

另外，五年过去，外面的商业世界，也说不定早就天翻地覆！

想到这，他端起桌上的酒杯，猛地仰起头，将满满一杯酒灌进了喉咙里。

顿时，辛辣的酒精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直流。

“五年……”

“张老，何老，您二位说得对。”

“可这五年，我怎么过啊？”

“我租在中环半山的小单间，一个月租金要八百块港币。”

“我家里还有年迈的父母，他们还以为我在港城的大洋行里出人头地，每月眼巴巴等着我寄津贴回去贴补家用。”

“难道我要在这间杂物间里，熬过这一千八百多个日子？”

“五年之后，就算天亮了，我周宏宇也废了啊！”

周宏宇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头深深埋在胸前，肩膀不受控制地抽动着。

包厢里再次陷入了压抑。

李向东咬着牙，恨不得当场拍桌子大骂，胡建军也是连连叹息。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旁边安静听着的刘光明，开口了。

“宏宇学长，听了半天，我听明白了一件事。”

“你之所以觉得绝望，无非是因为你把眼光，死死钉在中环这巴掌大的地方。”

刘光明抬手指了指窗外繁华的港口夜景，反问道：

“我就问你一句话。”

“既然如今英资的这片泥潭容不下龙，那你何必非要留在浅滩里受这帮洋人的窝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