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拂面，吹散了不少酒气。

一辆黑色皇冠轿车缓缓停在门童跟前。

“张老，何老，今晚多亏二位仗义执。”

刘光明替两位老人拉开车门，辞恳切。

“往后二位若是有空去沈市散心，提前打个招呼，我刘光明必定全程陪同。”

张家良笑着钻进车厢，摆了摆手。

“去肯定是要去的，等你们那套聚客通在欧美拿到专利证书，老头子我亲自北上喝庆功酒！”

何耀华也是拄着手杖，走向另一辆车。

随后，车子开动，汇入了湾仔的夜色车流之中。

刘光明站在路牙子上，正打算转身叫李向东回旅馆。

“笃，笃。”

身后突然响起了沉闷的手杖触地声。

刘光明脚步一滞，转过头去。

原本应该坐另一辆车离开的何耀华，竟然没有上车。

此刻，他裹紧了呢子大衣，独自一人折返回来，站定在酒楼台阶前。

海风吹起他花白的鬓角，脸上的醉意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沉。

“何老？”

刘光明连忙迎上前去，有些疑惑。

“您怎么没上车？是不是落了东西在包厢里？我让向东上去找。”

何耀华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老人抬起头，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从白天的引蛇出洞，到晚宴上的借势收网，还有刚才那番关于十亿人口腹地的大论，何耀华全看在眼里。

“光明啊。”

何耀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老头子我没落东西。”

“我就是有句话，憋了一整晚，想问问你。”

刘光明收起笑容，肃然躬身。

“何老您讲，晚辈洗耳恭听。”

何耀华仰头看了看港城那座座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呼出一口白气。

“老夫祖籍山东，十四岁那年跟着我爹闯关东，在奉天城里读了六年书。”

“后来战乱南逃，辗转落脚在港岛，一晃，整整五十年过去了。”

“外人都叫我英美法泰斗，涉外专利大顾问。”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脑子里转悠的，还是奉天老城门底下卖的马家烧麦，还有大冬天窗户上结的那层冰溜子。”

何耀华收回视线，手杖在水泥地面上重重一顿。

“落叶，终究是要归根的。”

“如今我这把老骨头退了休，中环的洋行敬我是一尊泥菩萨，可我心里明白，这地方，终究不是我的根。”

刘光明听得心头一跳，隐隐抓到了什么，呼吸不由得轻了下来。

只见这位名震港九的大律师走近半步，盯着刘光明的脸，嘴角浮现出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

“宏宇还年轻，他回去是开疆拓土。”

“我老了，争不动名利，也没几年好活。”

“但是，你们要赴美打官司，要和欧美专利局过招，光靠几个初出茅庐的后生，怕是要交不少学费。”

何耀华拍了拍手杖的铜龙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轻叹了一声：

“不知道刘老板回沈市的这趟车……”

“方不方便，捎带上我这么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顺个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