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听见赵副厅长沉重的呼吸声,以及李厅长翻动纸张的“哗啦”声。
刚才还在雷霆震怒的李厅长,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
他嘴里叼着那根刚抽了一口的香烟,眼睛死死地盯着a4纸上的铅字。
一开始,他紧皱的眉头充满了审视和挑剔。
可仅仅翻过三页之后,他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
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被粗暴翻动的“哗啦”声,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门外的小刘秘书端着扫帚和簸箕,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一条缝,刚想进来打扫地上的碎茶杯。
王建国猛地转头,冲着小刘严厉地瞪了一眼,拼命摆手,示意他赶紧滚出去,千万别发出一点声音!
小刘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把门重新关严实。
王建国回过头,视线死死锁定在李厅长身上。
此时的李厅长,整个人的状态已经完全变了。
他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身子前倾,整个人几乎快要趴在办公桌上。
剧本里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钩子,硬生生扯开了这位老警察心底最深处的记忆。
他看到了高启强,看到了那碗大年三十的饺子,看到了那条在泥沼里疯狂撕咬的黑鱼。
这哪里是编撰的故事?
这分明就是汉东省这二十年来,那些大大小小涉黑团伙最真实、最血淋淋的发家史!
更让他无法平静的,是安欣。
镜头切入:2018年,十字路口。
安欣站在车流中指挥交通。
他身形佝偻,满头白发在秋风中显得格外荒凉,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是二十年未曾改变的坚守,与死磕到底的决绝。
看到这段描写的瞬间,李厅长夹着香烟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的眼眶瞬间红透了。
在他的手腕处,有一道狰狞的枪伤疤痕。
在他的手腕处,有一道狰狞的枪伤疤痕。
那是十年前,他带着兄弟们端掉一个毒窝时留下的。
那一战,他活了下来,但他带出来的三个徒弟,再也没能走出那片烂尾楼。
那帮躲在暗处、甚至披着合法外衣的畜生,就是用这种深不见底的黑,吞噬了无数像安欣一样纯粹的好警察!
“老李,这根本行不通啊。”
赵副厅长见李厅长半天不说话,忍不住上前敲了敲桌子,语气严厉,
“这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
“把这种血淋淋的负面东西拍给大众看,这不是制造社会恐慌吗?上级要是怪罪下来”
“而且这尺度也太大了”
而就在这时,李厅长嘴里叼着的那根香烟,已经燃烧到了尽头。
长长的一截烟灰摇摇欲坠,终于不堪重负地掉落。
微红的烟蒂,直接烧到了他夹着烟的食指和中指上。
“嘶——!”
一个明晃晃的燎泡瞬间鼓了起来。
可李厅长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没有把烫手的烟头甩掉,而是将它重重地摁灭在烟灰缸里,任由那股刺痛感刺激着自己的神经。
下一秒,这位执掌全省十几万警力的铁腕厅长,猛地站直了身子,双手死死撑着桌面,冲着赵副厅长爆发出了一声如惊雷般的怒吼:
“尺度大?社会恐慌?去他妈的!”
伴随着这声暴喝,李厅长粗壮的右手“砰”的一声,重重地拍在了那沓剧本上!
巨大的力道,震得桌上仅剩的一支钢笔直接弹飞了出去,在地上摔得墨水四溅。
赵副厅长吓得倒退了两步,满脸错愕。
“老赵,我看你是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吹太久,连骨头都软了!”
李厅长指着那本《狂飙》,眼眶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宛如一头发怒的猛虎,
“你以为假装天下太平,老百姓就不骂娘了?”
“你懂不懂什么叫只手遮天?你懂不懂咱们底层的警察,为了把这帮畜生拔出来,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这份剧本写得太好了!好到骨头缝里去了!”
李厅长一把抓起剧本,像是在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黑的越是深不见底,白的才越是璀璨夺目!”
“这才是真正的扫黑除恶!这才是我们要给老百姓看的交代!”
“这根本不是什么烂剧本,这分明是一把能活剐了那帮涉黑畜生的剔骨刀!”
王建国站在一旁,看着满脸狂热、彻底失态的李厅长,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还真的,赌对了!!
陆远那小子说得对,现在的省厅,比谁都缺这把能见血的刀!
“老王!”
李厅长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王建国,眼神锐利得像要吃人,
“这是谁写的?别跟我说是你,你个老滑头写不出这种见血封喉的东西!”
“是是咱们科刚转正不久的见习警员,叫陆远,科班影视编导出身的。”
王建国赶忙立正,大声回答。
“陆远?”
李厅长眯起眼睛,狠狠把手在桌上一挥,斩钉截铁地下达了命令:
“去!现在就让他上来见我!”
“老子倒要看看,能铸出这把刀的人,到底长没长着敢拿刀的胆子!”
看着李厅长那双仿佛要吃人的通红眼睛,王建国哪敢耽搁,大声喊了句“是”,转身就火急火燎地冲出了大门。
走廊上,深秋的凉风一吹,王建国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但他那颗沉寂了半辈子的心脏,此刻却在胸腔里狂野地跳动着。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楼下那个刚才翘着二郎腿、嚼着两块钱肉包子、甚至还在吸溜豆浆的22岁见习小警员
这次,是真的要把汉东省厅的天,给彻底捅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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