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拍!第一场,杀鱼!
场记板重重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action!”
随着陆远低沉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遍全场,整个旧厂街农贸市场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现代的喧嚣。
时光直接倒流回了二十年前那个闷热、潮湿、透着浓烈腥味的底层世界。
没有任何多余的台词,也没有刻意找镜头的生硬感。
镜头前,那个前一秒还在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边缘龙套”张颂闻,在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灵魂仿佛已经被彻底替换。
他自然地佝偻下常年劳作的脊背,把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直直地伸进面前那盆浑浊不堪、表面还飘着一层暗红色血沫的洗鱼水里。
“哗啦——”
他在水里随意地搅动了两下,搓掉指甲缝里的鱼鳞,
然后抽出手,看都没看一眼,就在身前那件早就发黄、发硬,甚至结着一层厚厚污垢的防水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
紧接着,有客人来问价。
张颂闻那双原本黯淡无光、透着常年操劳麻木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市侩的精明,
脸上条件反射般地堆起了底层小商贩那种讨好而又略带夸张的笑容。
“哎!靓女,今天的黑鱼新鲜得很呐,给你挑条大的!”
捞鱼、摔案、拍晕。
一把破旧的杀鱼刀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伴随着“唰唰”几下,张颂闻双手麻利的上下翻转。
刮鳞、剖肚、剔肉,
他行云流水一般地掏出一大堆内脏,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废料桶里。
没有十年的菜市场档口经验,绝对干不出这种刻进肌肉记忆里的丝滑!
此时,警戒线外围的暗处。
几个被星皇娱乐连夜塞了红包,特意赶来抓拍“破烂剧组黑料”,准备在微博上掀起新一轮群嘲的八卦狗仔,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带头的狗仔手里端着价值十几万的长焦镜头,手指就悬在快门按钮上,却硬是一下都按不下去。
他透过取景器死死盯着那个熟练刮鱼鳞的中年男人,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声。
“卧槽”
旁边的小弟揉了揉眼睛,声音都在发飘,
“老大,你不是说这是个连台词都说不利索的落魄群演吗?”
带头狗仔放下相机,倒吸了一口菜市场浓烈的鱼腥气,压低声音骂道:
“妈的,见鬼了!星皇那帮蠢货给的什么假情报?”
“这特么是随便从旧厂街拉了个真卖鱼的来糊弄鬼吧?!”
“这哪是演的,这种熟练度,简直就像已经在这里杀了半辈子的鱼!”
不过,现场没有人注意到这几个狗仔的崩溃,戏还在继续。
剧情推进,旧厂街的“市场管理员”——唐小龙、唐小虎兄弟俩,带着几个地痞,大摇大摆地来收“卫生费”。
张颂闻看到两人的瞬间,肩膀下意识地往里微缩了一下。
就这一个微小的肢体动作,把一个底层平民面对强权地痞时的那种天然恐惧和自我保护,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赶紧在围裙上疯狂擦手,快步迎上去,原本就佝偻的背压得更低了,脸上那种讨好的、甚至带着点谄媚的干笑,看得让人心里发酸。
为了保住自己赖以生存的摊位,剧本里,高启强狠下心去买了一台昂贵的电视机送给唐小龙。
当张颂闻把那台装着电视的纸箱子推向前的时候,镜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脸上的微表情。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
那是割肉般的痛楚!
这电视机是他这种底层老百姓攒了小半年才攒出的血汗钱!
他不但要送出去,偏偏还要努力绷住脸上的肌肉,装出一副“兄弟之间这点东西不算什么”的大方做派。
这种肉痛与强颜欢笑交织的撕裂感,被他拿捏到了极致,分毫不差。
然而,地痞就是地痞。
唐小龙根本看不上这台廉价的电视,几句口角后,矛盾彻底爆发。
“砰!”
唐小龙猛地一推,张颂闻重心不稳,整个人重重地砸向了身后的鱼摊。
塑料盆翻倒,腥臭的浑水、暗红色的鱼血、还有滑腻的内脏,瞬间泼了他一身,弄脏了那件起球的旧毛衣,也弄脏了他刚刚因为要送礼而特意梳理过的头发。
全场死寂。
张颂闻趴在泥泞不堪的积水里,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的眼底爆发出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那是一种为了护住自己最后一口饭碗,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会有的嗜血冲动,他几乎下意识地就要去抓案板上的杀鱼刀!
但下一秒,现实的重压如同泰山压顶般砸下来。
弟弟妹妹还要交学费,这个档口不能丢,这是他全家唯一的生路。
他眼里的那团火,猛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屈辱、隐忍和认命。
他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任由脏水顺着脸颊往下滴,再次挤出了那个比哭还难看的、卑微的笑脸。
“龙哥龙哥我错了,别赶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