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上的两个“疯子”
“砰”的一声闷响,出租车掉漆的车门被重重的关上。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劣质人造皮革和陈年烟草混杂的闷臭味。
暖风机发出“呼哧呼哧”的杂音,艰难地抵抗着汉东市一月深冬的严寒。
后排的座位上,坐着两个刚刚拼车上来的男人。
出租车司机师傅熟练地拨下空车牌,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车内的后视镜,目光在左边那个裹着黑色卫衣,大半张脸都埋在鸭舌帽和口罩里的年轻人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小伙子,看着挺眼熟啊。”
师傅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操着浓重的汉东口音搭话,
“你这样子,长得特别像电视上那个跳舞唱歌的大明星,那个,叫张什么星来着?”
听到出租车师傅的话,张艺星的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往下拉了拉帽檐。
还没等他开口,坐在右边那个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的男人先出声了。
王传军用力咽下嘴里那口又冷又硬的素包子,顺手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嗤笑了一声:
“师傅,您这是开夜车精神恍惚,开出幻觉了吧?”
他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的瘫坐在后座的靠背上,指了指张艺星,语气里带着一丝愤世嫉俗的不屑,
“他要是那种出门带八个保镖,擦破点皮都能被粉丝心疼上热搜的大明星,能大半夜在这儿跟我这种穷得连两块钱公交都快坐不起的神经病拼车?”
“您可太瞧得起我了。”
听到这话,师傅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也是也是!大明星哪能坐咱这破车啊,得坐那种带冰箱的保姆车!”
“我就是随口一说,对了,两位兄弟去郊区干嘛啊?那地方可偏得很。”
张艺星没有接话,他只是转过头,将视线投向了车窗外。
汉东市璀璨的霓虹灯光透过起雾的车窗,斑驳地打在他那张清瘦的侧脸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保养而显得白皙干净,甚至被经纪公司投下了巨额保险的手。
他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心。
就在两天之前,横店。
那是一个简单的雨中摔倒镜头。
为了不弄脏他那张“价值千万的脸”,导演不仅把真实的泥地换成了绿幕,甚至在他摔倒的位置上,垫了一张足足有三十公分厚的海绵软垫。
“卡!角度不对,艺星的侧脸没有完全露出来!艺星老师,您注意一下,脸最好不要着地,尽量保持三百六十度的完美!”
导演拿着大喇叭,谄媚而又焦急地喊着。
而他的经纪人李姐,则是第一时间冲了上来,用毛巾在他脸上疯狂擦拭着根本不存在的汗水,然后将一瓶拧开的依云矿泉水塞进他手里,满脸的不以为然: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那么拼干什么?”
“你是顶流,以你的咖位,不用学那些小演员去泥里打滚练什么演技。”
“只要站在镜头前,干干净净地笑一下,几千万粉丝自然会排着队掏钱买电影票,懂吗?”
懂吗?
这句话,就像是一只无形的枷锁,死死套在了张艺星的身上,让他整整两年都喘不过气来。
他厌恶自己身上这层“精致的外衣”。
他花重金请中戏的老师私下教他,在深夜对着镜子一遍遍的练习微表情,打磨自己的演技。
结果到最后却发现,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些,不在乎他的演技。
他们只在乎他这张脸有没有出现。
只在乎他的粉丝多不多,愿不愿意为了他买单。
只在乎他的粉丝多不多,愿不愿意为了他买单。
他的努力,在这个畸形的圈子里似乎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笑话。
张艺星缓缓收紧了手指。
他的手里,正死死捏着那份纸角已经卷边的人物小传。
剧本里那些冰冷的文字:
“潘生被特制的老虎钳夹碎了手指”,“在发臭的水牢里泡到双腿浮肿感染”
这些文字像是一把重锤,一下一下敲击着他那颗渴望打破禁锢的心脏。
他紧紧攥着剧本,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这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把能劈碎他“流量小鲜肉外衣”的刀。
他必须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滋啦滋啦”
就在这时,车厢里的车载收音机因为信号不好,发出一阵杂音,随后切入了一个午夜娱乐八卦电台。
电台主持人的声音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尖酸刻薄:
“说到内娱最不懂感恩的白眼狼,那绝对得提提那位w姓男演员了。”
“当年一部国民级情景喜剧把他捧上了天,结果人家倒好,为了所谓的‘艺术洁癖’,当众撕了千万片酬的电影续集合同!”
“现在好了吧?得罪了资方,被全网封杀,快两年没接到戏了,现在不知道在哪里混着呢?”
“听说现在穷得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还在那儿端着他那所谓的演技架子呢,在这个圈子里装清高,饿死也活该!”
听到广播里的嘲讽,开车的师傅砸了咂嘴,点评道:
“这些个戏子就是作,一年赚几百万上千万还不知足,非要搞什么艺术,这下好了,去喝西北风了吧。”
坐在副驾驶后方的王传军,嘴里嚼包子的动作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