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带终于补发了一个迟到的接触提示。老张这才顺着那个角度,轻轻合拢手指。
机械指尖精准地捏住了金属环,把那串钥匙提了起来。钥匙串在半空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整个会议室里没有响起任何掌声,也没有人欢呼。只有沈星苒和几个记录员手里的笔,在纸面上快速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张把钥匙放回桌上,用左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的许琛。
“许总,这玩意儿用着还是有点别扭。”
老张活动了一下机械手指,语气很实在,“它慢吞吞的,还得我停下来等它。”
许琛看着桌上那串钥匙,点了点头。
“是不像。”许琛的语气很平静,“但今天它已经可以帮您把钥匙拿住了。”
老张愣了一下,随后咧开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这倒是句大实话。能拿住钥匙,我就能自己开门了。”
这次克制而真实的反馈,比任何精心剪辑的宣传片都更有说服力。
它证明了这个设备虽然不完美,但已经具备了最基础的实用价值。
老张离开后,评审组进入了最核心的议题:是否进入小规模试用阶段。
周建国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他摘下老花镜,用一块绒布仔细擦拭着镜片:“我不同意现在就推出去。薄膜材料的衰减曲线还不稳定,万一老张他们在家里用的时候,材料突然失效,导致他们端着开水烫伤了自己,这个责任谁来负?我们必须在实验室里把衰减问题彻底解决。”
赵林立刻反驳:“周教授,材料的物理极限就摆在那里。我们在实验室里模拟一万次出汗,也比不上老张在三伏天里去菜市场买一趟菜来得真实。
工程结构现在的防呆设计和断电保护已经足够完善了,满足封闭测试的条件。不把设备放到真实环境里去跑,我们永远拿不到真实的故障数据。”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温韵诗敲了敲桌子,把话题拉到了钱上。
“你们俩争技术没用,这事得算账。”
温韵诗调出一份表格,投到大屏幕上,“如果进入小规模试用,设备的生产成本倒在其次。关键是售后。老张他们把设备拿回家,坏了谁去修?
如果派工程师上门,人工成本怎么算?如果让他们寄回来,物流费用和维修期间的备用机成本又是多少?这些钱,从哪个预算池里出?”
三方意见在会议桌上撞成了一团乱麻。科研要安全,工程要数据,财务要控本。
许琛一直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面上。
“砰”的一声,争吵声戛然而止。
“都别吵了。”许琛目光扫过全场,“折中方案,听清楚了。”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不销售,不公开募资,绝对不向任何体验者收一分钱。”
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只跟周教授的实验室合作,开展限定人数的内部试用。名额卡死在五十人以内。所有设备打上唯一钢印编号,实行严格的追溯管理。”
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设备一旦出现任何故障,哪怕只是外壳裂了条缝,立刻停用。体验者不需要自己修,直接联系我们,我们把备用机送过去,把坏的收回来。”
他看着温韵诗:“温总监,维修和物流成本,从奇迹游戏的研发备用金里单列一个专项。这笔钱,当学费交了。”
温韵诗皱了皱眉,但没再反驳。
许琛最后看向周建国和赵林:
“咱们这次试用的目标,不是为了向外界证明这产品有多牛逼。试用的唯一目的,就是收集真实环境中的衰减数据,看看这东西到底多久会坏,一年需要维护几次。把这些底线摸清楚了,咱们才有资格谈量产。”
这个方案把所有的风险都控制在了最小的范围内,同时满足了收集真实数据的需求。会议室里没人再提出异议。
就在许琛准备宣布散会的时候,坐在角落里的沈星苒突然举起了手。
“许琛,我还有个补充。”沈星苒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许琛点点头:“说。”
沈星苒把文件分发给众人,那是她连夜起草的《用户试用授权与隐私保护协议》。
“既然是真实环境试用,设备会记录体验者每天抓握了多少次、活动了多长时间。这些都是极其私人的生活轨迹。”
沈星苒的声音不大,但吐字非常清晰,“我要求在协议里明确三点。第一,体验者拥有随时无条件退出的权利,不需要说明理由。第二,他们有权随时查看自己的测试记录。第三,如果他们退出,有权要求我们彻底删除那些未进入核心研发报告的个人信息。”
外部合规顾问一听,眉头又皱了起来。他用钢笔敲了敲桌子:“沈小姐,你这几条要求,会极大增加项目的数据管理成本。万一某个关键体验者中途退出并要求删数据,那我们前期的投入不就打水漂了吗?这在商业测试里是不合理的。”
沈星苒转过头,看着那个顾问。她的眼神很清澈,带着一种执拗的认真。
“如果连退出都做不到,那他们的参与就不是自愿的。”
沈星苒的手指紧紧捏着笔记本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但她没有退让半步,“成本和时间,我知道对于商业开发而,这些很重要。”
“但请不要这么看待眼下这个项目。”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个主管互相对视了一眼,没人说话。
许琛看着沈星苒。
果然,还得是这位。
“把这三条原封不动地加进项目决议里。”
许琛转头看向法务主管,“老李,你亲自去盯这份协议的措辞。谁敢在里面玩文字游戏,我拿你是问。”
顾问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星苒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她坐回椅子上,低头把那份协议夹进了笔记本里。
触觉反馈项目的评审会结束后,奇迹游戏内部紧接着召开了季度经营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比刚才轻松了许多。温韵诗站在大屏幕前,调出了一份绿意盎然的财务报表。
“各位,好消息。”
温韵诗推了推眼镜,语气里透着难得的轻快,“游戏新项目《三角洲》已经进入了稳定的迭代期,首轮内测的留存数据远超预期。
影视团队那边,苏晚亭的独家合作协议已经正式生效,几个短剧项目正在按部就班地推进。ai工具组已经开始独立接外包,服务了几家后期的特效公司。至于芯火科技……”
她停顿了一下,把屏幕切到下一页:“他们拿到了首批正式的芯片封装订单,尾款昨天已经打到了账上。”
温韵诗把一叠报表推到许琛面前。
“总而之,目前公司的各个业务线,都已经具备了依靠自身现金流运转的能力。”
温韵诗看着许琛,“也就是说,许总,你以后不需要再频繁地从个人账户里往公司调拨资金了。公司养得活自己了。”
许琛翻开那几份报表。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上面列满了密密麻麻的营收数据、用户留存率、服务器成本、人员开支。所有的数字都在一个健康、合理的区间内跳动。
许琛看着这些报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去改过游戏的爆率数值了;也很久没有坐在影视项目的会议室里,去一行一行地抠剧本台词了;甚至连芯火科技的封装良率,他现在也是看了报告才知道。
那个曾经需要他依靠系统兑换人气值、依靠金牌创作人马甲去四处救火的草台班子,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
系统带来的那些外挂般的机会,早已经被温韵诗、赵林、老李这些人,转化成了实打实的团队能力。
真正的经营,终于开始脱离他个人的外挂光环,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干得不错。”
许琛把报表合上,扔在桌子中间,“各部门的季度奖金,按最高系数批。散会。”
众人欢天喜地地收拾东西离开。许琛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伸了个懒腰。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屏幕上跳出马文龙的名字。
许琛站起身,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到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这里平时没人来,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他推开沉重的防火门,声控灯闪烁了两下,亮了起来。
“马董。”许琛接通电话,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
电话那头,马文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很平稳。
“许琛,审计组的活儿干完了。”
马文龙没有绕弯子,“方明远那边的事,集团内部已经按照合规流程处理妥当了。具体的通报文件不会下发,但互娱板块的业务线已经重新划归总裁办直管。”
许琛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方明远出局了,而且走得很安静,没有引起集团股价的任何波动。这是一场典型的资本层面的冷处理。
“另外,集团董事会通过了决议,以后不会再以任何形式介入奇迹游戏的日常经营。”
马文龙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严肃,“不过,你那个跨界的触觉项目,动静弄得不小。虽然合规上没问题,但医疗和辅助器具的边界很模糊。你自己当心点,别在阴沟里翻了船。”
许琛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没点燃的烟,咬在嘴里。
“知道了,马董。”
许琛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带起一阵轻微的回声,“后面的路,我们自己走。”
他没有追问方明远到底去了哪里,也没有要求集团公开惩罚的结果。
商场上的恩怨,从来不需要什么大快人心的审判大会。那条纠缠了几个月的资本线,到此彻底结束。
挂断电话,许琛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推开防火门,重新走进了明亮的园区走廊。
回到办公室坐下,他拉开抽屉最底层,翻出了一叠皱巴巴的收据和几本旧书。在两本书的夹缝里,掉出来一张硬卡片。
许琛弯腰捡起来。那是一张江城大学的学生证。
他盯着那张学生证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塑料封皮上蹭了蹭。
就在这时,扔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一条微信消息。
许琛拿过手机。消息是软件工程系的辅导员发来的。
“许琛,这学期快结束了,下学期就该毕业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填表啊?”
许琛看着那条带着三个感叹号的消息,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学生证。
窗外,科技园的霓虹灯依然闪烁,那是属于资本和代码的世界。
而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那张学生证和一条催着回去填表的消息,突然把他拉回了另一个维度。
他把学生证揣进兜里,拿起手机,给辅导员回了两个字。
“明天。”
许琛站起身,关掉办公室的灯。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商业世界里厮杀得太久,也许,是真的该回学校去看看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