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所有人如同发狂的野狼，榨干体内最后一丝力气，浑身裹满血色，拖着沉重长槊，朝着敌军发起最后一次冲锋。

耀眼刀光如同烈日划破黎明前的黑暗，这一刀落下，整片天地仿佛都变了色调。

金属碰撞声响还未完全平息，长枪从尸体中抽出的闷响，很快被旷野风声吹散。

杨毅抬手擦掉溅到眼睑的鲜血，指缝间粘稠血液难以清理。

面前刚刚倒下的身躯还在微弱抽搐，胸口巨大创口皮肉外翻，鲜血顺着盔甲纹路不停流淌。

自己精心策划近一个月的圈套，总算重创黎民军一支主力，计策圆满成功。

三千五百名骑兵，尽数折损在此。

他盯着那张被鲜血糊住、看不清五官的脸庞，死者双眼圆睁，丝毫没有闭合，像两颗嵌在泥土里的石块，直直盯着自己。

眼神里没有纯粹的恨意，也没有求饶的软弱，而是一种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情绪——无声的嘲讽，近乎悲悯的平静。

可这场胜利付出的代价，同样沉重。

麾下七千骑兵，战后还能稳稳握住缰绳的不足四千人；最精锐的千人重甲骑，活着撤退的只剩三百出头；随军参战的三百名武者，清点伤亡名单时，杨毅沉默许久。

脚边横七竖八躺着尸体，其中一具衣袍上的宗门标识被泥浆覆盖，几乎辨认不出，他却清楚，这是沧溟派同辈最有希望突破境界的真传弟子，刀法迅捷无双，冲锋时始终冲在最前排。

马蹄踩踏出的土坑填满暗红泥浆，断肢散落枯黄草丛，部分手指还在微弱蜷缩。

空气中弥漫浓烈铁锈味，刺鼻到让人反胃。

地狱二字，毫无征兆浮现在杨毅脑海，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愣。

可眼前这番惨状，再也找不到其他词语形容。

黎民军仅仅一支偏师，没有重甲、没有充足后勤补给，如同被遗忘在边境的小队。

可这支队伍从头到尾，没有一人丢弃兵器，没有一人调转马头逃跑，最后仅剩几十人依旧悍不畏死冲进重甲包围圈，奔赴必死战局。

杨毅胸口一阵发闷，这支军队与生俱来的死战意志，深入骨髓，刀砍不断、烈火焚不灭。

他忽然口干舌燥，喉咙干得像塞满滚烫细沙。

自己真的能彻底拿下北疆、赢下这场逐鹿之争吗？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刺穿脊背，顺着脊柱向上蔓延寒意。

攥紧缰绳的手指关节发白，嘴唇反复开合，最终没能吐出半个字。

心中称霸北疆、争夺天下的宏图大志，此刻堵在胸口，像一块嚼不烂的生肉，压得他喘不过气。

“为了你这个圈套，我折损将近六千人手。”粗重喘息声从身后传来，阿布思骑马走到他身侧，左手死死攥住缰绳，指节几乎刺破皮制手套，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十里长路。

“按照咱们之前定下的约定，成功拿下陈民之后，五座州府地盘全部归我管辖。”

杨毅转头看向他，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鼻腔发出一声冷哼：“我杨毅许诺过的事，从来不会反悔。”

下巴朝着远处遍地尸体抬了抬，语气凝重：“但你亲眼看见了，黎民军一支偏师就能打出这种战绩，陈民手里的主力部队只会更加难对付。

现在不是划分地盘的时候。”

“去年我派遣绕道偷袭景州的五万大军，此刻估计已经攻破城门。

要是不能快速占领平州、景州，和南边部队形成夹击之势，这次绝佳机会就会彻底溜走，根本抓不住。”

他停顿片刻，目光直直盯住阿布思双眼：“你必须再派出兵力出力配合。”

阿布思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当场摇头，压抑着怒火压低喘息：“不可能，合作契约里没有这条要求。”

胸口剧烈起伏，他抬手指向身后草原：“战场上缴获的全部重甲，我要带走一半。

乾人的后续战事，你们自己解决。”

手背青筋暴起，紧紧攥住缰绳，身下战马原地打转，他清楚自己已经没有多余兵力继续作战。

杨毅没有给出回应。

“姓杨的，”阿布思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要是敢违背约定翻脸，我就算孤身潜入，也能摸到你的营帐，一刀一刀讨回所有亏欠。”

猛地拉紧缰绳，马蹄掀起大片草皮碎石，剩余蛮族骑兵跟着他转头朝着草原深处撤离。

队伍人影在旷野不断缩小，像墨水滴入清水，慢慢淡化，最终彻底消失在无边黑夜。

等杨毅的帅旗彻底脱离视线，阿布思浑身力气瞬间抽空，腰杆一软，整个人像失去骨架的纸鸢，朝着马脖子栽倒。

阿史那托反应极快，伸手扶住他，手掌接触到对方肩膀，才发现阿布思腹部深深插着一支弩箭，尾羽断裂大半，漆黑箭杆嵌进皮甲，鲜血浸透皮革，凝结成大块黑褐色血痂。

每一次呼吸，伤口都会渗出新鲜暗红血液，他脸上毫无活人的血色。

微弱气息吐出，淡得如同一缕转瞬消散的白烟。

“是那个乾军将领射的。”阿布思嘴唇轻微蠕动，扯出一抹嘲讽笑意，“死在他手上，不算吃亏。”

“首领！别说话，赶紧包扎！”阿史那托转头朝着身后士兵嘶吼，嗓音破裂，“拿布条，压住伤口止血！”

十几双手同时上前准备施救，阿布思抬起右手横在胸前，所有人立刻停下动作。